新闻周刊丨难预警、难防御 冰川灾害风险成青藏高原重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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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0 05:23:36

高山、冰川、河谷,被一些专家形容为“宛如内陆海啸”的灾难,发生在本周三的早上,尼泊尔与我国西藏交界的喜马拉雅山区。由于上游尼泊尔境内冰川无预警地发生崩塌,在3000多米的落差中,冰体碎屑流沿着河谷高速下泄,形成了一次速度极快、规模巨大、破坏力惊人的泥石流。灾情波及我国西藏的吉隆口岸,以及尼泊尔北部,造成重大人员伤亡。这几年,由于气候因素,每年汛期,滑坡、崩塌、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已经越来越紧迫地成为我们重点防范的对象,而这一次,是高山上的冰川。

拉萨消防救援机动支队一大队二中队中队长 邹明奇:我们到达灾区现场发现这个情况是,泥石流由北向南这样一下来,把整个原国门的一些建筑全部冲毁了,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本周五下午的4时30分,首批救援力量艰难抵达吉隆口岸国门核心区域。救援人员刺痛人心的呼喊,没有发现回应。

这是吉隆口岸曾经的画面,作为中尼之间规模最大、功能最完备的陆路口岸,这里,曾经承担了60%以上的中尼贸易量。灾难发生在本周三上午,裹挟着冰雪、岩石和堆积物的超强泥石流,席卷而来。

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 范宣梅:吉隆口岸的群众看到洪水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去避险了。因为确实速度太快了,50米每秒,人是跑不过泥石流的,这个时间窗口非常短。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这类灾害造成的损失这么大,预警难度这么大,就是因为它突发性非常强,演进速度非常快。

灾害的源头很快被确认。发生在尼泊尔境内错坚河上游的一次大规模冰川崩塌,冰崩总面积达62万平方米。崩塌体高速下滑,沿途裹挟铲刮沟道内的松散堆积物,迅速演化成具有极强冲击力的泥石流。由于海拔落差超过3000米,短短7分钟,泥石流推进达20公里,速度超过每秒50米。

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 胡凯衡:东林藏布北边是中国,河的南边是尼泊尔。这次冰崩碎屑流的源头是在南边的尼泊尔境内,碎屑流向北冲入了东林藏布,然后碎屑流转化成泥石流后,沿着东林藏布一直向下游传播,冲入吉隆口岸。吉隆口岸正好位于吉隆藏布和东林藏布的交汇口,对口岸造成了重大的损害。泥石流进入吉隆藏布之后,继续往南流,流入尼泊尔境内,对尼泊尔下游造成了重大的灾害损失。

范宣梅:因为它的规模非常大,产生了非常强的地震动,我们国家地震台网的台站,记录到它释放的能量约等于5.1级的一次地震产生的能量。2017年的时候,雅鲁藏布江流域就产生过两次大规模的冰岩崩碎屑流下来堵江的事件。它产生的地震动一次相当于三点几级地震,一次相当于四点几级地震。实际上每差一级它的能量就会放大32倍,所以大家也可以想象一下,这次相当于5.1级的地震,它的规模、能量释放会强很多。

灾害发生后,通往吉隆口岸的唯一通道G216国道受损严重,部分区域淤泥厚达2米,救援人员只能翻山越岭,或者通过直升机艰难地向核心区挺进。泥石流发生后,尼泊尔境内错坚河汇入我国境内的河口处,又形成了堰塞湖,蓄水量超过250万立方米。周五上午,因附近雪山发生雪崩,又有约5万立方米冰屑汇入堰塞湖。随后,堰塞湖出现溢流,吉隆口岸救援一度被迫暂缓。

总台央视记者 张腾飞:图上写的得订堵塞点其实就是堰塞湖所在的位置。它距离现在的吉隆口岸大概还有十几公里之遥。大家可以想象在这样一个海拔高度为2950米,也就是比吉隆口岸高出了1000米的高度现在在不断溢流,极有可能引发新的山洪或泥石流灾害,所以使得我们要前往的搜救重点区域吉隆口岸现在应该说还是非常危险的。

本周五,来自中国安能工程救援的8人侦测组,挺进至距离堰塞湖约两公里的吉隆县萨勒乡,使用无人机对堰塞湖进行实时侦测。

中国安能工程救援现场侦测组组长 胡波:塌方体里面有融雪冰块和泥沙混合的冲击体,这种情况下,随着气温的升高或降雨,它会对坝体的松紧度造成影响。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上游如果出现崩塌,大量的水流突然往下游冲击,对下游的生产生活会造成损失。如果按照今天监测的状况,它现在的坝体是非常稳定的,对我们后续的处理措施争取了非常多的时间。

无论是对堰塞湖的处置,还是对核心区的全面救援,都需要有大型机械抵达现场。因此,G216国道的抢通,仍然是关键。

胡波:如果我们后续要对堰塞体进行处置,重型施工机械没办法直接到达,前期要进行道路保通,把基础道路修建好以后,才能到现场进行施工作业,对堰塞体进行疏导。

胡凯衡:这种堰塞湖一般的处理方法就是应急抢险,一般都是通过大型机械作业,像泥石流堰塞湖,因为它的堰塞坝都是软土,通常要先搭建筏板,方便大型机械开到坝体中间进行施工作业,这是目前救援工作的一个难点。

此次灾难性的泥石流源头在尼泊尔,首先受到冲击的,是我国的吉隆口岸。跨越两国的灾害,使得它的预警、防御,更为复杂。事实上,在吉隆口岸,去年7月也发生过一次类似灾害。当时,吉隆县境内河水暴涨,直接原因是上游的冰川,由于气温升高加速消融,同时冰块又堵塞了排水通道,导致冰湖溃决。那一次洪水使得吉隆口岸遭受重创,17人失联,口岸也因此关闭修复,直到今年1月才重新恢复运行。然而,仅仅7个月后,更严重的灾难再次降临。

总台央视记者 徐卓阳:距离口岸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只有人和少数的大型作业机械可以进场。这片淤泥滩看似已经凝固成形,但是如果你贸然踩上去的话,瞬间就会下陷。淤泥里有碎石、草根、木头,这个淤泥的构成可以直观地反映什么叫作碎屑流。然后可以想象如果这种碎屑流以每秒50米的速度,从2000米、3000米,这么高的高差往下冲刷的时候,它带来的破坏力将是何等的恐怖。

三维影像显示,绿线范围之内的冰川和岩土体,已经完全崩塌。多位专家判断,这已经不仅是冰崩现象,而是冰川和岩体同时崩塌的冰岩崩现象。

范宣梅:冰崩主要是纯粹的冰川滑脱,或者冰川崩塌形成冰崩,然后进入沟道里面,侵蚀沟道里面的碎屑物质转成冰崩碎屑流。冰岩崩顾名思义就是它不光是上覆的冰川失稳,还有下部的岩体,基岩部分也失稳,所以说它是冰川的物质混合岩石的物质一起进入沟道,然后转成泥石流。

无论是冰崩还是冰岩崩,核心都在于冰川的失稳与崩塌。那么,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冰川崩塌?

胡凯衡:这个冰崩,我们目前初步认为它是一种长期气候变化造成的累积效应。这个地区历史上冰川规模是比较大的,随着地球的气候变暖,冰川不断退缩。当冰川退缩到比较高的位置时,它在一个比较陡的陡崖上面,在重力的长期作用下,不断产生裂缝,然后它变形的速度不断加速,冰跟岩之间的交界面不断有融水,造成它的下滑不断增加。

此外,2015年尼泊尔8.1级大地震对山体的破坏与撕裂,也可能对此次灾害造成影响。

范宣梅:地震的时候,这个区域失稳岩体应该是受到了一定的“内伤”,而这个伤口可能是表面上看不到的,但这种里面内部产生的“内伤”,会叠加上气候变化,比如反复的冻融循环,导致它里面的裂缝可能进一步张开,然后冰雪融水进去之后,也会产生一些水压力,在某一个时刻它可能就会发生失稳。

除了此次冰川崩塌,事实上,吉隆口岸所在区域还长期面临着冰湖溃决风险。去年7月,吉隆县境内曾发生过一次冰湖溃决,东林藏布河水位暴涨,口岸附近的中尼边境“友谊桥”被冲毁,道路设施严重受损。研究显示,仅在“友谊桥”上游流域,就分布着55个大小冰湖。

范宣梅:去年吉隆口岸7月份这次灾害事件,主要是由于一个冰面湖溃决引起的。冰湖其实主要是由于冰川消退了之后,这个水补给到冰湖里,主要的风险在于气候变暖之后,冰面湖水量增加了之后,它就会出现快速排水。相当于水装不下了,它就溢流出来。这种冰湖天然上来讲它的稳定性并不像人工修建坝体那么结实,它在产生溃口之后,进一步下切,就容易产生冰湖溃决的这种洪水或者泥石流事件。

专家指出,高原冰川灾害已形成环环相扣的链式反应,无论是冰湖溃决,还是高位冰崩,灾害环环相扣,破坏力会在传导中逐级放大。

范宣梅:我们认为青藏高原区域的灾害不同于其他区域,它呈现出非常显著的灾害链效应,它是由于一种灾害又很快转化为另外一种灾害。有的时候这种复杂的灾害链,会出现三四种甚至更多灾害之间的转化,中间又会有这种放大效应。所以说对它规模的影响,对往下游走的破坏性的影响,其实也是由于它的这种灾害链的放大效应和机制所决定的。

气候变暖、冰川消融、冰湖扩张,吉隆的这次泥石流,拉响的警报是什么?根据中国科学院团队的研究,受气候变暖驱动,全球冰川融化导致的冰湖溃决,2011到2020年十年间,年均发生15.2起;对比上世纪80年代,这个数字是5.2起。三十年,增长了两倍。如果冰湖溃决、冰崩越来越频繁,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具体到青藏高原,面对冰川消融形成的灾害链条,研究、预警、防御,也似乎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

记者:我们这次有什么新发现吗?

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 苏鹏程:我们发现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小冰湖。冰湖的面积大概是18万平方米,主要还是冰岩崩下来之后,携带的冰川消融形成了这样一个小的冰湖。目前这个小的冰湖相对比较安全的,如果确实要发生一些小规模冰崩坠入这个湖中,冲击会造成湖水溃决。

本周五,科研人员发现,在冰岩崩发生的河流左侧岸坡上,残留的冰碛物融化形成了一个新的冰湖,专家强调要加强针对小冰湖溃决形成泥石流的监测。而冰川灾害风险,正成为青藏高原面临的重大挑战。来自第二次青藏科考数据,青藏高原拥有超过10.9万条冰川,其中半数以上在我国境内。随着气候变暖,冰川加速消融、冰湖持续扩张,冰湖溃决与冰川崩塌的风险,正同步攀升。

宣梅:这些年我们观测到青藏高原升温是全球平均升温的两倍,它对全球气候变化非常敏感,是全球气候变化的一个感应器和放大器。过去几十年整个冰湖来讲,增加的幅度不管是面积还是数量,差不多是20%左右的增加速率。所以未来我们还是需要去密切关注这些可能发生溃决的冰湖,特别是能够潜在转化为泥石流洪水灾害链的这些冰湖,应该是我们重点关注的。

范宣梅教授曾多次带队深入青藏高原进行地质调查。据她的研究,西藏日喀则、阿里、林芝等喜马拉雅山脉边缘地区,正成为冰川灾害最集中的地带。

宣梅:喜马拉雅这个区域整个来讲是两个板块碰撞区,一直以来构造运动非常活跃。也就是说这种碰撞导致这个区域的岩体本身是比较破碎的,气候变化响应非常显著。像山南、日喀则、阿里,还有林芝这一带,其实都是冰川和冰湖比较密集的区域,而且它的冰川消融、冰湖扩张,速度都非常快,所以确实存在着比较高的冰岩崩、冰湖溃决风险。由于高山峡谷区域又是一个重要的通道,所以可用于建筑和人居的区域其实并不多,相对来讲人口居住的区域和一些设施会建在低海拔的区域,但低海拔区域又容易受到像泥石流、洪水影响。

近年来,对于冰川风险,西藏已展开防范。今年2月,西藏水利厅召开冰湖溃泄风险防控工作会议;7月,西藏防汛办部署汛期工作时,也强调冰川融雪、冰湖溃决的风险;地方层面,日喀则吉隆县曾开展冰湖溃决防御能力提升专题培训,阿里地区的汛期地质灾害防治调度会议中,也提出重点加强泥石流、冰湖溃决型泥石流及冻土冻融引发灾害的风险研判。

宣梅:我们在林芝开展了非常多工作,它也是发生了多次冰岩崩下来转成泥石流的灾害链事件。我们在去年就成功预警了9次这个流域发生的冰岩崩泥石流事件。

本周五,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研究部署吉隆县泥石流灾害抢险救援工作。会议指出,要全面排查摸底风险隐患,抓紧开展青藏高原冰川冰湖资源调查,强化动态监测预警,提高灾害链风险识别能力。

宣梅:它不再是单一灾种的灾害,而是一个灾害链的问题。所以我们要加强灾害链从源头、从上游到下游整个链条上的监测预警模型技术研发,在各个环节上都应该布设相应的监测手段,最后能够实现整个灾害链过程的监测和预警。

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国家启动了二级救灾应急响应,目前首要的任务,还是全力以赴的搜救,以及排除堰塞湖的溃坝风险。面对每一次灾难,最核心最核心的依然是人的生命安全,希望在救灾现场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注意安全。

制片人丨吕志佳 徐新主编丨李瑾编导丨徐新 张大鹏 沈泳儿 李昕璘 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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