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十点，即便无风，寒意也如针般刺骨。街巷退去白日的喧嚣，行人寥寥，万物都浸在静谧的清冷里，唯有骑行道上，外卖骑手们风驰电掣的身影愈发醒目，黄色外衣的美团骑手小贺便是其中一员。与多数骑手不同的是，小贺并非外卖小哥，而是这个行业里为数不多的外卖小姐姐。比起男骑手，女骑手或许在体力和反应速度上稍弱，但胜在坚持——无论是每天的跑单时长，还是在这个行业里的坚持，很多女骑手业绩都不输于男同事。

　　外卖骑手是扎根基层的普通劳动者，风一样的他们和她们的日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人生轨迹也满是烟火气的平凡。但正是这千千万万位骑手在岗位上的坚守与尽责，及时为千家万户送去热餐饱腹，为餐饮及上下游产业链注入鲜活动能，成为维系社会正常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

　　贺江春

　　口述：贺江春

　　整理：本报记者 蔡岫

　　摄影：本报记者 王海欣

　　制图：王金辉

　　骑手的时间表

　　眼前的小贺，生着一张圆圆的脸，配着一双同样圆润有神的眼睛，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显示她有些疲惫。她的面颊上泛着淡红色，那是长期在外奔波、经风吹日晒沉淀下的痕迹，格外真实。她身着一件厚实的黄色美团工作服，戴着一个卡通造型的头盔，说话时带着些许南方口音，但表达很清晰。

　　我叫贺江春，大家都叫我小贺，今年39岁，来自贵州山区，在外卖骑手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年，目前的配送范围固定在北京海淀区的西三旗片区，每天要跑11个小时。

　　我的手机APP的任务界面划分了早餐、午高峰、下午茶、晚高峰、夜宵五个时段，每个时段对应不同积分。系统支持骑手自主选时段接单，累计积分达标即可拿到基础报酬，超出部分还能获得额外奖金。

　　我一般选择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的单，下午两点多到五点能休息会儿。具体说，每天早上，我八点起床，洗漱、吃完早餐后在线上接单出门，连续配送早餐和午高峰的单，一直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回家吃午饭。

　　到下午五点再次出发之间的这两三个小时内，我要忙很多事情，除了做饭、吃饭、刷碗，我还要把洗澡、洗衣、打扫卫生等杂事全部处理完，并挤出时间给老家的小女儿和父母打个电话聊几句。

　　我跟女儿的话最多，会给她讲我每天的见闻，比如去商场里取餐时看到什么奇特的装饰，送餐时遇到什么有趣的顾客；我们贵州老家没有雪，北京下雪时我画了颗心拍给她；我还会给她展示社区活动或商场促销赠的玩具，告诉她攒多了就寄回家，我们一起给那些玩具编故事，心里装满了童话。

　　傍晚五点，我在家重新上线接单，连续配送晚高峰、夜宵。再送完单通常已是晚上十一点了，吃完晚饭便赶紧休息，为第二天攒足精力。

　　我老公也是外卖骑手。我们夫妻俩都很喜欢这份工作，靠自己的双手打拼，感觉收入稳定未来有奔头。同样的工作，我们也彼此深深体会其中的不易，我俩每天都是平均工作10小时以上，风雨无阻。

　　每天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小屋，虽满心思念远在老家的亲人，但看着手机上的当日收入，再看看身边一同奋斗的爱人，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足以驱散所有疲惫，满心都是踏实与幸福。

　　凭借长期的勤恳付出，我的业绩算不错的，也收获了不少荣誉，我还作为优秀骑手代表，在北京西三旗街道党群服务中心做过主题演讲，题目是《我的飞驰人生》。日子虽累，却很有满足感，在出租屋里，我真切地感受到，让老人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在老家买房买车的愿望，正一步步靠近。

　　曾经很迷茫

　　曾几何时，学历平平的小贺，始终在人生的路口徘徊，前路茫茫，竟不知自己的归途与价值所在。她也曾辗转尝试过多种工种，却总逃不过被裁员的无奈，或是因家中突发变故不得不中途放弃的遗憾……直到她踏入外卖行业，这份裹挟着烟火气与奔忙感的工作，为她黯淡的生活照进了一束光。

　　因为家庭缘故，我只上到初一就辍学了，只能回家帮忙分担家务与生计。

　　从事外卖行业前，我辗转打过好几份工作。起初是在家接点手工活，挣得特别少，让人没有存在感。2008年，我背着牙牙学语的儿子，在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彩灯作坊做工，负责焊接线路、调试灯具，工作时儿子就坐在旁边，数着纸箱里的灯泡打发时间。女儿出生后，我回了老家，在镇上的酒店做前台，方便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可新冠疫情暴发后，出行的人骤减，酒店生意一落千丈，一天都来不了几个游客住店，这份工作也难以为继。后来我到东莞的一家电子厂做吹风机配件加工，操作注塑机压制配件，之后要磨光，成型的零件滚烫无比，但又不能不去触碰，至今我都记得那种烫手的感觉。东莞天气炎热，厂房里空调开得极足，有一次早会，我站着站着就头晕目眩，赶紧向班长说明不适，坐下缓了许久也没好转，还开始流鼻血、上吐下泻。来北京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成都一家手机工厂检查手机屏幕，用棉签蘸酒精清理黑印。为了赶订单，常常没日没夜地加班干活。

　　为了多挣点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我踏上了前往北京的打工路。

　　刚到北京时，我最不适应的就是寒冷。北京冬天的风又大又刺骨，刚来那天，我已经穿了家里最厚的衣服，却感觉和没穿一样——在贵州，我最多穿两三件衣服、两条裤子，从没想过北方的冬天如此难熬。如今待久了，也慢慢摸清了门道，会提前备好厚衣物抵御严寒，而且特别喜欢北京的室内有暖气。

　　初到北京，我先找了份快递驿站的工作，可没过多久，疫情形势加剧，快递点被封控，我彻底没了收入。房租、伙食等开支却丝毫没减，我心里急得像火烧，四处打听找新工作，后来进了美团买菜做拣货员。也是在那段时间，我了解到外卖骑手这份工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应聘，顺利成为了一名美团外卖骑手。

　　从菜鸟到能手

　　从初入行业时手忙脚乱、连路线都辨不清的外卖新手，到如今从容应对各类订单、能独当一面的配送能手，小贺有着不为人知的艰辛。送餐途中的风雨奔波、订单延误的焦急愧疚、偶尔遭遇的不解与委屈，都曾让她在深夜里偷偷落泪，也曾在压力爆棚时崩溃到想要彻底放弃，但骨子里的要强，终究抵过了所有退缩的念头。她在一次次失误中复盘改进，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打磨本领，终于熬过了那段暗淡无光的时光，迎来了春暖花开。

　　刚入行时，我常常因为迷路、送餐超时被顾客投诉，委屈得偷偷掉眼泪；被站长批评后，也有过灰心丧气、想放弃的念头。我现在都还记得，入职不到一个星期，我就遇到了棘手的情况。我跟着导航送餐，显示目的地在移动公司大楼后面，可到跟前才发现那条路禁止通行，定位与实际地址相差了足足2.5公里。我围着那片区域转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顾客说的黑铁门，急得当场哭了出来。万幸途中遇到一位老骑手，他好心带我过去，我才顺利送到餐。

　　好几次濒临崩溃，那时候的我也不懂怎么寻求心理辅导，只能自己慢慢调节，咬牙一点点适应。而且我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坚信别人能做好的事，我也一定可以。我不怕吃苦，更愿意动脑子琢磨技巧。我主动向老骑手取经，请教片区路线、取餐避坑要点；每天晚上回家，还会在脑海里复盘当天送过的小区和路线，慢慢把西三旗片区的路况刻进心里。

　　骑电动车对很多女外卖员来说是个难题，我却能很快上手。这得益于我在老家就骑电动车，只是不用赶时间，道路也没有北京胡同那么复杂。入职分配到西三旗片区，办完手续后我就租了辆电动车，自己慢慢骑回当时还在昌平租的房子。刚开始我骑得很慢，随着单量增多，技术也越来越熟练，如今骑得又稳又快。来北京这三年，无论下雪还是下雨，我一次跤都没摔过。

　　比起男骑手，我们女骑手或许在体力和反应速度上稍弱，但胜在足够坚持——不管是每天的跑单时长，还是在这个行业里的坚持。我身边很多女骑手都干了两年以上，业绩一点不比男同事差。

　　如今，我做“畅跑”（专职）骑手已经三年，对西三旗片区的路况了如指掌，哪家店出餐快、哪个小区走哪个门近，我脑子里就像装了一张活地图。每天能送四五十单，最多时能送到七八十单，甚至超过片区不少男骑手。遇到暴雨、暴雪等恶劣天气，很多“众跑”（兼职）骑手会选择休息，我却会主动多接单，既补上运力缺口，也能多挣点钱补贴家用。

　　外卖骑手两大怕

　　对于小贺来说，狂风暴雨的侵袭、漫漫征途的疲惫，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困境，纵然辛苦，只要咬咬牙鼓起勇气坚持，便能一步步扛过去，心底依旧揣着一份温热的执念。难的是身处人构成的江湖，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难免会遭遇到被为难的情况，而那些刻意的刁难、不友好的言语，可以轻易穿透所有的坚韧，给奔波的外卖员浇上一盆冷水，即使在酷暑中也会心生寒意。

　　在外卖行业待久了，我们骑手最怕两种情况，一是磨磨蹭蹭、故意刁难人的饭馆，二是不讲道理、吹毛求疵的顾客。

　　这样的糟心事并不少见。有时候订单快超时了，餐品还没做出来，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催单，可有些店员却满脸不耐烦。有一次我去一家西餐厅取餐，前面一位男骑手已经等了很长时间，问了一句进度就被店员摆脸色。等他取完餐走后，我看见店长在店里跟员工抱怨：“才等这么会儿就催，我就故意不给他装，让他多等会儿。”我在旁边听得又气又无奈，真想替那位骑手上去理论几句。

　　可等也不是办法，商家出餐慢导致的超时，责任最终还是算在骑手身上，根本没法追究商家。跑单久了，我也摸索出了应对方法：跑熟了之后，大概其知道哪些店出餐比较慢，到店我会先问清出餐时长，若实在赶不及，就先去送其他订单，回头再过来取；实在协调不开，就上报商家出餐慢，申请取消订单，避免影响配送数据。

　　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不好受。那是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大概两三点钟，我送一份密封包装的饺子到小区，门禁进不去，顾客也没法远程开门。我打电话后，顾客让我在楼下等她下来取。当时太阳毒辣，我又热又累，便蹲在路边躲太阳，饺子一直挂在手上，压根没放地上。顾客很久才下来，一下来不但没有为自己耽误我的时间而道歉，而是指责我把外卖放地上。或许是从上往下看的视角有误差，她语气严厉地指责我：“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把我的餐放地上？”我当场就蒙了，反复解释却没用，她还说要投诉我，最后丢下一句“我不吃了”就转身走了。我又委屈又生气，只好带着餐离开。等我送完其他订单回家，刚停好车，她就打电话让我赔钱。我没精力跟她纠缠，便让她联系平台客服。好在平台核实情况后，公平处理，没有扣我的钱，这事才算翻篇了。其实送那个小区这么多次，很多顾客都会让骑手把餐放邮箱或地上，我格外注意却反倒被误解，心里很不是滋味。

　　冬天的等待对我们来说更困难。北京气温低至零下八九摄氏度，我常遇到顾客不开单元门也不让放快递架，只让在门外等的情况。寒风里等待不仅难熬，更耽误时间，手上其他订单的时效一分一秒流逝，超时风险越来越大，还会影响后续多位顾客的用餐体验。

　　除此之外，顾客留错电话、为保护隐私留空号或假号的情况也很常见。联系不上对方时，我只能在小区里反复等候，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

　　双向的温暖

　　在外卖行业摸爬滚打三年，那些藏在头盔下的委屈与无人理解的无奈，曾无数次在奔波的间隙漫上心头。但更让她难忘的，是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是雨天里顾客递来的一包纸巾，是晚归时小区保安留的一盏门灯，是误送订单后对方笑着说“没关系”的包容。这些细碎的善意如同点点星光，一点点驱散了打工生活的疲惫与黯淡，照亮了她穿梭在街巷间的每一段旅程。

　　前年下大雪那天，我给一位阿姨送完餐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她没穿鞋，急匆匆追出来，塞给我10块现金和一杯热饮，反复叮嘱我：“天冷路滑，注意安全”；还有一次给独居奶奶送餐，我送完正要走，她却拉住我的手不肯放，老人家手抖得厉害、口齿不清，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她是打不开餐盒。帮她打开后，她连连跟我道谢，好像我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下楼时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我也是从那以后，不管每天多忙，我都会抽时间给老家父母打电话，问问他们的身体状况，生怕他们在家时也遇到难处。

　　收获温暖的同时，我也养成了随手助人的习惯：看到新骑手迷路，就主动带他认路；捡到顾客或同事的东西，及时送到服务站；遇到挡路的杂物，顺手清理干净；给孤寡老人送餐时，帮他们扔个垃圾；路上碰到有人拉重物，就搭把手推一把……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当看到别人的笑脸、听到一句真诚的“谢谢”，我就觉得格外值当，心里满是欢喜。我还会把骑行时发现的道路塌陷、围挡破损的情况拍照发给党群服务中心，请他们上报给有关部门。

　　最让我庆幸的是，我曾用自己的方式，帮助过一位身处困境的人。那是2024年11月底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我正在永泰东里片区送餐，突然听到一栋楼三层的窗户里传来女声在大喊：“有人要杀我”。路边虽有不少行人和车辆，却没人停下帮忙。我心里一下子慌了，想起党群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说过，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联系他们求助。我立刻拨通电话说明情况，他们很快上报并帮忙报了警。后来党群服务中心告诉我，只是家庭纠纷，已经妥善处理。作为女性，听到那样的呼救声我格外着急，能尽己所能提供帮助，我心里很踏实。

　　不过，也有件事让我至今心存遗憾。那时我刚跑外卖三四个月，还不知道党群服务中心，遇到事情也不知该找谁求助。那是夏天的下午一点多，我在永泰庄附近送餐，看到一个精神状态异常的女生，一丝不挂地走在路上，路边有人围观议论，她却只是蹲在路边自言自语。当时我手上挂着四个订单，对路线也不熟悉，急着送餐就匆匆离开了，没停下来帮忙。如今回想起来，我满心愧疚。那时我餐箱里还放着老公的厚棉袄，是为晚上回家御寒准备的。要是当时我能停下来，把棉袄给她披上，帮她挡住旁人的目光就好了。我们都是女性，我太懂她的无助，可我却因为赶时间，错过了帮助她的机会，这件事成了我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为了能帮助更多人，我加入了西三旗“旗小帮”志愿服务队，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一起学雷锋、做好事，传递爱心与正能量。也正是在这里，我更深刻地体会到助人的快乐，也更加珍惜眼下的生活。我已经写了入党申请书，还提交了第一份思想汇报，虽然尚未成为正式党员，但我会以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坚持做好事，传递更多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