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丽
发小问天,是我穿开裆裤时的玩伴。
发现被他拉黑是在腊月初。我在街头看见有人卖梅花,屏住呼吸,清香味扑面而来,恍然惊醒腊月又到了。我想起了问天,掏出手机,打开他的私信写道:问天,生日快乐!按了发送键发过去,我按了无数次,咋也不听我的使唤,一按就是你们还不是朋友,需要验证。我不死心又反复按了几次,得出一个结论:我被他拉黑了。
我愣在原地很久,感觉就像面对面站着,我喊他,他不理我,或者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那晚我失眠了,漆黑的夜,宁静的夜,孤寂的夜,我的内心波澜起伏。
问天比我小一岁,他出生时,我的奶奶抱着我在天井院子里玩,只听“哇哇哇”几声洪亮的啼哭后,满脸麻子的接生婆打开正对着天井院子的歇房门,大声嚷嚷:“生了,生了,是男孩!”那个男孩就是问天,他是三奶奶大儿家的独苗。
问天一岁多,我两岁多,大人不在家时,我时常牵着他的手,跟在一帮哥哥姐姐身后玩,我是大姐姐的跟班,问天是我的跟班。上幼儿园了,有一天,垭口梁的水秀,因为我不小心踩了她的脚,把我的板凳藏在了教室外的黄葛树下,那时我们都是自己带小板凳去上课。放学后,问天不声不响地将水秀推到了路边的冬水田里。冬水田的水漫过了田坎,没过水秀的身子,溅起一尺多高的水花,她在水里扑腾,像个鸭子,嘴里呛了水,大喊救命。一个大人听到呼救声赶来,一脚踏进水里,在水田里摇晃着,把水秀救了起来。水秀成了落汤鸡,棉袄棉裤都被打湿透了,回家后就发高烧。她父母想不过,跑到三奶奶家又哭又闹,要么赔钱,要么就把问天交出来,也把他推到冬水田里。
我的堂叔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他对前来闹事的人说:“要钱没有,只有老命一条。”他搬了条凳子挡在堂屋门口,掏出长长的烟杆,叼在嘴里,一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水秀的父母有理难说。我和问天躲在灶门口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水秀的父母讨理不成,只能气呼呼地走了。第二天上幼儿园,问天说屁股疼,我才知道我走后,他挨了堂叔的打,屁股上被桑树条打起了红印子……
这件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回忆真好,当你逆流而上时,他就在脑海里,在心里,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然而,他又让人懊恼,因为有回不去到不了的无奈。
问天初中毕业后就随他舅去了南方打工,在一个电子厂做保安,一干就是三十年。我比他幸运,母亲自己没读过几天书,但她说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上学,我上了当年热门的中专。再后来,我们都各自结婚成家,他带回来一个湖北妹子,也在厂里打工。那妹子辫子长长的,只是咧嘴笑时,满口的牙齿黑黑的。一年四季,问天都在南方,只有春节才会拖家带口回来。
为了生存我们都身不由己,他乡没有亲人,但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时间和距离,拉长了空间,把我们挡在彼此的世界外。有了网络,我们好像又隔空住在了彼此的身边,但也很少说话。生活不易,各自工作,各自有责,不常联系,不是不重要,也不是忘记。
我没有想到他会把我拉黑,守着一夜的黑,睁着眼看天明,窗外白色的雾带着风在城市的上空飘荡,父亲来电,电话中,我说了问天的事。父亲在那头说,问天出事了,今年经济不好,厂子垮了,失业了,媳妇也跟别人跑了……
父亲还在说,说的啥,我一句没听清楚,脑子里一直重复着问天失业了,媳妇跑了……但我想不通,即使这样,他也没必要将我拉黑,或许他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状况,不想让人笑话或是同情。但他忘了,我们打赤脚在乡村的小路上留下的脚印,还有他曾为我挨的打。
挂了父亲的电话,我很快拨通了问天的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我再打,还是一样。一个上午过去了,电话还是没回过来。下午,我又拨了过去,三声后,电话接通了,传来很小的声音:“小丽姐姐。”他正要说啥,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气他把我拉黑,把我推到兄妹之外,我说:“你还知道我是姐姐呀!”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地笑了几声。我在这头数落起来,说他把我当外人,出了那么大的事,不给我说,还把我拉黑了。电话那头一直是安静的,偶尔听到有车经过。我对他说,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问天在那头带着哭腔说:“打工的厂垮了,媳妇也跑了,我拉黑了很多以前的朋友、老乡,想悄悄地离你们远点……”
给问天打完电话,窗外飘起了小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心情久久难以平息。我让问天把我移出了黑名单,我们又重新守候在彼此的生命里。我给他留言:如果有一天,你在外头撑不住了,就回乡来吧!虽然在土里求生存很苦很累,但故乡是最无条件包容我们的地方,我们的心灵最终都要栖息在那里的西山坡上。问天在私信里回了一大串流泪的表情。
人与人相遇,是缘。
朋友圈就像小客厅、小窗口、小人生,有人卖东西,有人表达喜怒哀乐,也有人分享成功失败,等等。其实,这些都是朋友间的互动,你应该欣喜可以看到这些缥缈的动态,这说明他愿意把生活分享给你。
拉不拉黑,是一个人的自由,有厌恨、自傲、自卑,等等。问天把我拉黑,我感觉我在黑夜里独行……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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