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本报记者 王戬
北京城市副中心往东南,大运河出了通州城,在漷县镇地界甩出一道弯。就在这几十里河湾两岸,聚着三个名字奇特的村庄:马头村、榆林庄村、漷县村。一个因码头得名,一个以榆树为姓,还有一个,干脆把一座消失了三百多年的古县名字背在了身上。地名是大地的年轮。把这三个名字连起来读,差不多就是一部浓缩的北运河变迁史。
马头村:千帆远去 繁盛不息
马头村的村名,得从一片浅滩说起。金代开辟潞河漕运后,这里河面宽、河水浅,只有河中心窄窄的一道深槽可以行船。朝廷要保漕船、官船优先通行,民船只能靠边候着,一等就是一天。船上载的鲜货等不起,商民索性在泊船处就地交易,日久天长竟聚起一个市场。远道来的商人为了方便经营,干脆搭建房屋定居,数百家店铺沿码头铺开,此地遂得名“马头店”,民间唤作“京东第一民码头”,后改称马头村。
村如其名。明代漕运鼎盛时,运河上日过千帆不绝影。因为家家店铺都想贴近码头、谁也不肯往南深耕,村子竟随时间推移,长成了一个平面呈三角形的聚落——北大南小,这种形制在传统村落中十分少见。鼎盛时期,村里聚起130多个姓氏,堪称通州之最;关帝庙、娘娘庙、乐善斋、三官庙、太阳庙等十余处庙宇散布村中。1952年起,这里又历为区、乡、人民公社驻地,马头人民公社旧址至今完整保存。
千年码头早已归于宁静,但今天的马头村,热闹不减当年——只是主角从漕船变成了研学的孩子和赏花的游客。
走进村党群服务中心,大运河瓷画艺术馆里书声琅琅。这座艺术馆集村史馆、运河文脉展厅、瓷文化展厅、红色精神谱系展厅、运河书院于一体,是北京市青少年学生校外教育基地、市终身学习示范基地。试运营以来,接待中小学生和社会团体已超5万人次。隔壁300余平方米的村史馆里,百余件展品静静陈列:村中出土的隋唐陶罐、隋唐舂米石,从辽代贯通至现代的钱币,明清施粥锅,清至民国的度量衡……馆内珍藏的展品,正好对应着这座村庄“人类聚居年代久远、农业发展、经济发展、乐善好施、商业繁荣”的五段记忆。
村北,另一处“宝贝”常被游客忽略:一段北齐土长城遗址。这处北齐天保年间修筑的平原夯土内长城遗存,距今已近1500年,沿北运河岸逶迤向南。古时它是水陆联防的军事防线;长城失去军事防御功能之后,夯土长堤又成为漕运时代的古道堤岸,见证千年漕运往来。“长城遇运河”的双文化遗存,在北京平原地区殊为难得。
古时船工上岸,一碗热豆腐脑配酥脆油饼,是码头最具烟火气的晨间味道;如今孩子们的研学路线里,同样少不了这口运河味道。马头铜锅涮肉传承码头市井饮食传统,炭火铜锅清汤、鲜切羊肉配麻酱蘸料;马头年糕诞生于漕运兴盛年代,当年是船夫、商户途中耐储存、饱腹感强的常备吃食,如今因“年年高”的好口彩成了节令美食;饹馇饸,俗称“咯吱盒”,旧时是船工的便携干粮,绿豆面皮卷切油炸,咬一口咯吱作响。2022年9月,运河潞灯会、齐记香油被评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辽代“社火”发展而来的民间花会,至今仍活跃在这片土地上。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田园里。占地2000亩的千帆集文化共创园已正式开园,这座徽派文化艺术园区把运河文化与徽派建筑美学融在一起:码头鱼馆里铁锅炖着河鲜,咖啡厅飘出醇香,运河畔的徽派庭院民宿古朴雅致,萌宠乐园、森林部落、露天星空巨幕一应俱全。不远处的运河牡丹园里,近600亩牡丹年年迎来最佳赏花期;占地超千亩的牡丹西园和主打滑草运动、无动力游乐的“运河田园里”项目也在加紧建设。从日日为集的码头集市,到吃住玩乐于一体的京郊微度假目的地,马头村的商业基因,就这样跨过千年接续了下来。
榆林庄:榆树护堤 漕运留痕
如果说马头村的故事围着码头转,那么榆林庄的故事,全写在这三个字里。在榆林庄村史馆讲解员郝洪恩的《根在榆林庄——从自然高地到文明方舟的村庄记忆》一书中,这个村名被梳理出九重烙印:榆溪—榆溪塞—榆林泽—榆林渡、榆林关—榆林铺—榆林务—榆林闸—榆林庄。一个村名叠着九层历史,在京城村庄中恐怕绝无仅有。
书稿援引文献与考古材料,把这九重年轮一一道来:商周时期,先民以榆树成林、溪流环绕的本相称此地为榆溪;战国燕国筑塞北,这里成为上谷郡军事前哨,得名榆溪塞;汉代温榆河泥沙淤积成湖,《汉书·沟洫志》有“湿余水淤为泽”之载,榆林泽成了渔阳郡屯田区;汉唐间,榆林渡通漕运、榆林关御边疆,一低一高、一民一军,并存数百年;辽金时期,这里化作驿路上的榆林铺,快马飞驰、驿卒穿梭;元代,《元史·河渠志》记下榆林务闸工程,这个管理税粮仓储的机构,成了大都漕运体系的基层节点。
最关键的一锤落在元至元十六年(1279年)。《元典章·户部》留下“通州榆林庄置社”的条文——“庄”源自金元之际漕工聚居的民间俗称,“社”则是元代专为漕运管理设立的基层行政单元,据《通制条格·户令》所载“管漕户二百”。一个村名,就此拿到了官方“户口本”。此后明清两代,《明实录》记永乐十年(1412年)“改榆林务闸为石闸”,“榆林闸”作为水利工程名称又沿用四百余年,而“榆林庄”之名,七百多年再未改易。
村名的分量,一半来自钞关。明宣德四年(1429年),朝廷在大运河沿线设钞关征税,其中一座就建在榆林庄;成化十四年(1478年),经户部批准,征税权由漷县正式移驻,机构定名榆林庄钞关。闸以蓄水通漕,关以稽征课税,互为唇齿。乾隆版《通州志》描述当年的榆林庄:商号林立,日间车马骈阗,夜则灯火如昼,冠盖往来不绝。俨然一座“不夜津渡”,可谓运河版的《清明上河图》。
关于村名,村里还流传着一个更浪漫的版本:乾隆南巡,龙舟行至通州以南,忽见河西岸榆树林遮天蔽日、榆钱纷落如金,遂泊船登岸,御口亲封“榆林庄”。传说很美,但书稿的考辨很清醒——榆林庄之名早在七百多年前的元代已载入史册,御碑的核心意涵不是命名,而是嘉奖。《清高宗实录》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十月条载,“直隶通州榆林庄村民,以榆树固堤,护漕有功,著地方官核议奖叙。钦赐碑文,以彰其绩。”为什么是榆树?万历《漷县志·河防志》给出了答案,“榆林庄堤植榆为阵,临水列三横,纵分五道……根络相勾连如罗网”“一树可当十夫之力”。老辈人说得更直白:榆、村、堤,在这里从来是一体——村庄“骑”在河堤上,榆树的根就是堤坝的筋。
古人的护堤之功,如今化作村里的路名:榆钱大道、钞关路、米市路,每一条都通向一段繁华记忆。而这座“三千年不迁址、七百年不改名”的古村,去年干了一件震动中外运河界的大事:2025年6月,郝洪恩站上荷兰羊角村世界运河古镇会议的讲台,讲述榆林庄的治水智慧,榆林庄村获选为2026年世界运河古镇合作机制轮值主席单位——中国首个村级轮值主席单位。
2026年4月27日,2026世界运河古镇合作机制会议就在这个村召开,百余名中外嘉宾走进村史馆钞关文化展示区。展馆里,一只康熙年间的“和解铜盆”引人驻足:过去村民起了纠纷,老人就用铜盆盛满清亮的运河水,一盆清水照两家的脸,愧疚者自认,矛盾自解。这份古老智慧如今还在延续。榆心情暖志愿服务队仍用“铜盆调解法”化解邻里事,村里300名志愿者约占常住人口的近三成,七支“榆”字服务队覆盖民生、文化、生态各个领域。
漷县村:县名村用 文脉永续
漷县镇的镇政府和漷县村,共享着同一个名字。在遍地镇村同名的北京,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县”字是真的——这里曾经是一座正经八百的县城,“漷”字做了几百年的县名。
“漷”字的本义是水绕城郭。历史上,漷县村一带河流交错、沼泽密布,鸥鸟群集,水草丰美。这方水土早在汉代就已聚落成村,因霍姓建村,得名霍村,隶属泉州县,居雍奴薮北部东畔。辽代,雍奴薮演化为片片湖沼,村西辽阔水面称延芳淀。帝后王公习于捺钵文化,每年春季到延芳淀游猎,放海东青擒天鹅,就经常驻跸在霍村一带。大批官员陪猎、无数兵士护从,供需充足,霍村居民迅速增加。辽代因捺钵之需,析潞县南部、武清县北部添置一县,县治便设在霍村。古人以山北水南为阴,县城居漷河(今凉水河)之南,新县遂名漷阴县,霍村也易名漷阴镇。
此后数百年,这个小地方的行政级别像坐了过山车: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因游猎文化与大都漕运的双重需要,漷阴县升为漷州,还领着香河、武清两县;至正年间,州治北迁至漷阴镇内。明初定都南京,帝王不再北来游猎,飞放泊淤浅变小,加之战争频繁、民寡赋薄,明洪武五年(1372年)漷州降为漷县。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因屡遭水患、民困役重,朝廷裁撤漷县并入通州,只留一名管河州判驻此。存在了近七百年的县级建制就此消失——但漷阴镇因曾是县治,名正言顺地以县称为村称,改叫漷县村,一直沿用至今。一座古县的名字,就这样被一座村庄背在身上,一用就是360多年。
县虽裁了,文脉未断。漷县历史上名人辈出——辽代郭汝梅,明代刑部尚书董方、名臣岳正,还有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都出自漷县。为人称道的还有著名的漷县八景:泮宫古槐、禅林宝塔、白河鱼舟、春郊烟柳、驻驿甘泉、晾鹰旧台、长堤回雁、远浦归帆。八景旧貌虽已不存,但古城的护城河遗迹和漷县东门桥保存了下来;那口一天能变三种颜色的三潮井,如今刻着井名的石碑收藏在世博园里。
今天的漷县村,是漷县镇村域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村:村域面积约6900亩,1500余户、5000余人,另有千余流动人口。1994年,漷县镇被列为全国第一批重点小城镇,镇村面貌为之一变;2002年起建设工业开发区,漷县村完成土地流转1600多亩,为发展让出了空间。村里建起了全镇第一座乡情村史陈列室——150平方米的漷县村村史馆,数百件藏品全系村民无私奉献:买卖田房草契、光绪年间的分家单、改革开放前的粮票购货券……庄稼人把自家的传家宝搬进展柜,也把一座古县的记忆重新拼了起来。文化生活的密度更是惊人:80平方米的书屋、180平方米的棋牌室、400平方米的门球场、450平方米的老年书画室一应俱全,村里的书画协会是通州唯一的农村地区书画组织。
从捺钵行宫畔的霍村,到领两县的漷州,再到今天京郊平原上的大村,漷县村把行政级别的起落活成了地名本身——县名成了村名,古县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三个村名,一段运河史:马头村因码头而兴,转身成了研学与微度假的热土;榆林庄以一树榆荫护堤七百年,如今代表中国运河古村走向世界;漷县村则把一座裁撤的古县,妥帖地收藏进村名村史。大运河不语,只把这些故事都酿进了地名,留给后人慢慢咂摸。
本版摄影 唐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