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文龙
晨雾漫过丰都仁沙镇的渠溪河湾,天蒙蒙亮,河面弥漫的水汽裹着山野清气,慢悠悠漫上岸来。猪市坝大黄葛树下的沙滩边,农妇春花俯身择鱼,一口地道丰都乡音,利落又爽朗,“吃鱼就要吃活水鲜货,鱼眼鼓鼓亮,胡须根硬朗,那才是正儿八经的石胡子。”
走山道的行人、赶乡场的邻里,心底都揣着一份刻进味蕾的念想。渝东北深山阡陌里,要寻一口地道河鲜,老辈人心里都有数,往仁沙老镇渠溪河畔走,总能撞见那一缕飘了经年的鱼香。一锅滚烫河鲜,借一方山水滋养,凭乡间古法代代承袭,在柴火灶上煨煮数十年,融进山乡岁月,成了赶路人心头最熨帖、最暖心的人间烟火。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一条长河酿一味乡愁。渠溪河是渝东北少见的倒流河,不循众河东去之规矩,她迂回盘绕,倒流忠县、丰都、涪陵三个区县,静静润泽沿岸田垄草木、生灵万物。得天独厚的活水浅滩,养出了本地独有的河鲜,乡里人祖祖辈辈都唤它石胡子。
这鱼开春在河道上游产卵,顺着溪水缓缓生长,平日就啃食水里虫藻、山间野菌。顺渠溪河游到仁沙河段时,肉质刚刚好,嫩中带鲜、肌理紧实。身形细长,背骨硬如青石,颔下两根长须修长挺括,像极了乡间老者垂落的胡须。农人观形取名,随口一句石胡子,口耳相传,便成了这片水土独有的乡土称谓。
早些年乡野闭塞,往来疏少,十里八乡只知石胡子,不识黄辣丁。后来山路打通,乡俗相融,外头的时髦叫法也传进这远离县城30多公里的山野小镇,这道本土河鲜,才有了大众熟知的名字——黄辣丁。
在外人眼里,它不过是酒楼餐桌寻常河鲜;可在渠溪河老住户、老食客心中,石胡子才是藏在乡音里、刻在记忆里的乡愁。江河水质各异,养出的鱼口感天差地别,唯有渠溪河活水慢养的黄辣丁,天然生态,肉质细嫩爽滑,鲜而不带腥气,嫩而不烂不散,是青山流水赠予沿岸人家的舌尖至味。
从前靠山靠水过日子,河边多的是懂渔事、善烹鱼的乡里好手。那时候山道崎岖,土路泥泞,往来行人风餐露宿,一身风尘疲惫。翻过几重山梁,最勾人馋虫的,就是余师傅那农家柴火灶上飘出的鱼鲜香气。
余家一口老式生铁锅,一膛就地起的柴火土灶,配上自家熬的土猪油、经年陈坛咸菜、老坛泡海椒、农家酸萝卜。不用繁杂调料,不靠重味遮腥,全凭原生食材相互映衬,熬出本真本味。乡里老辈人有规矩:河鱼现捞现煮,食材就地取材,火候守着老法子,文火慢煨,不慌不忙,专心炖好一锅河水鱼。
岁岁年年,无数赶路之人,就靠这一锅热鱼、一碗鲜汤,驱散山涧寒凉,填饱旅途饥肠。临河的农家小灶,烟火袅袅,暖意融融,成了深山古道上最温情的歇脚去处。
烟火流转,味道传家。历经三代人后,这份煨煮黄辣丁的古法手艺,经岁月沉淀,在乡野间稳稳传承下来。守味的乡人性子豪爽干脆,不追浮华,不改本味,一身烟火气守着灶台,把老祖宗传下的烹制门道,原汁原味留住。
土灶火旺起来,一勺陈年土猪油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醇厚脂香瞬间漫满院坝。自制老坛榨菜、泡海椒、酸萝卜次第下锅煸炒,葱姜蒜衬底提香,火候轻重缓急,拿捏得炉火纯青。随手舀一瓢渠溪河活水倾入锅中,待汤底翻滚沸腾,活蹦乱跳的新鲜黄辣丁顺势入锅。
不裹粉、不过油,不添杂味,全然摒弃流水线速成套路。先大火锁牢鱼的本鲜,再转小火细煨慢炖,让鱼鲜与酸菜的香、泡椒的醇、生姜的辛慢慢交融。十多分钟文火慢熬,汤底渐渐熬成浓白奶汤,鲜、香、润层层浸透,浑然天成。起锅前,掐几株田埂嫩火葱撒入,一缕清鲜破空而来,满院都是安稳治愈的乡野气息。
食客围桌而坐,卸去一路风尘,不讲客套,不拘礼数。先舀一碗滚烫鱼汤细品,猪油绵润裹着咸菜脆爽,酸萝卜清冽托着黄辣丁独有的清甜,一口入喉,暖意顺着周身散开。夹起鱼肉,细嫩绵软、入口即化,细骨细软不卡喉。一碗热汤、一筷鲜鱼下肚,奔波劳碌与风尘倦意,都在鲜香里慢慢化开。不驾车的熟客,点二两土制白酒抿上一口,眼睛瞬间眯成缝,那爽劲,旁人一看便知。
人间至味,往往藏于山野河湾。十里八乡不少好食之人慕名寻来,贪恋这渠溪河原生态的本味。但懂行的乡人心里透亮:一方水土养一方鱼,离了渠溪河的活水,便出不了正宗石胡子;丢了柴火老灶、古法慢煨,这锅鱼就失了乡土魂魄。守着河湾故土,守着邻里乡邻,守住代代不变的老味道,便是心安归处。
世事变迁,山路换新。昔日坑洼山道,早已化作平整柏油路,车来人往,行路便捷。可老食客的习性没变,哪怕行程再赶,路过河湾总要停一停,进店点一锅黄辣丁,慢慢喝汤品鲜,回味旧时光里的山野烟火。
铁锅热气馥郁,河岸清风拂面,一桌人闲话桑麻,聊山野变迁,说市井日常。一锅烟火,连着往昔今朝;一味老鲜,载着乡土温情与岁月绵长。
渠溪河流水汤汤,生生不息;河畔农家烟火缭绕,岁岁相传。
一鱼两名,各有情怀。石胡子,是乡土深处的旧念;黄辣丁,是走入市井的名号。叫法不同,不变的是山水馈赠,是匠人坚守,是渝东乡间质朴绵长的人情暖意。
一湾河水,一口老锅,熬煮半生烟火。熬的是山河风物,炖的是市井家常,暖的是赶路凡人。
这道隐于河湾的人间美味,以乡土为根,以烟火为魂,在流年岁月里静静沉淀,温暖每一个匆匆过客,也牢牢锁住了渠溪河一方山水,最动人、最难忘的仁沙镇舌尖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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