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籍探险邮轮MV Hondius(“洪迪厄斯”号)近日发生聚集性感染引发关注。5月10日晚,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副主任王新宇教授在微信公众号“华山感染”发文分析原因并给予提示。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张文宏教授给予点评称,MV Honduras事件不是一个简单的“邮轮疫情”,而是一条仍在调查中的风险链。该次事件是否会在近期结束,有待于邮轮返程人员在后续6周居家隔离期内是否会有发病,以及是否有二代病例出现。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控制外的病例。
张文宏表示,对普通公众而言,按WHO给出的数据,本次事件风险较低,无需恐慌;对密切接触者、同船人员和医疗照护人员,则需要严格追踪和健康监测。
以下为原文
近日,荷兰籍探险邮轮 MV Hondius(“洪迪厄斯”号)在跨大西洋航行过程中发生安第斯病毒相关聚集性感染,引发国际公共卫生界关注。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欧洲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ECDC)、美国疾控中心(CDC)及多国公开信息,截至目前,本次事件共报告8例安第斯病毒感染相关病例,其中6例实验室确诊、2例可能病例,累计死亡3例。病原体已被确认为安第斯病毒(Andes virus, ANDV),这是汉坦病毒中目前已知唯一能够发生人际传播的类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它像流感或新冠病毒一样容易传播。安第斯病毒的人际传播通常需要密切、长时间接触,多见于家庭成员、亲密伴侣、照护者或医疗照护人员之间。WHO目前评估,本次事件对船上人员风险为中等,对全球普通人群风险为低。
从流行病学调查角度看,这起事件的重点不只是“邮轮上发生了感染”,而是:一名可能在南美自然疫源地暴露后感染的旅行者,进入了远洋探险邮轮这一相对封闭、人员长期共同生活且跨国流动复杂的场景,随后形成了有限继发传播和多国接触者追踪。
1、事件起点:一名登船前有南美长期旅行史的乘客
MV Hondius于4月1日从阿根廷乌斯怀亚出发,开展“Atlantic Odyssey”远洋探险航线。该航线经过南乔治亚岛、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圣赫勒拿岛、阿森松岛等偏远地区,原计划最终抵达佛得角。WHO信息显示,事件报告时船上仍有147名乘客和船员,另有34名乘客和船员此前已经离船。
MV Hondius号航行轨迹和停靠点。
WHO公布的病例资料显示,病例1为一名成年男性,于4月1日登船。登船前,他曾在阿根廷、智利和乌拉圭旅行超过3个月(潜在的疫源地)。4月6日,他在船上出现症状,4月11日死亡。由于该病例死亡时尚未进行微生物学检测,目前被列为“可能的0号病例”。
这一信息对流调判断非常关键。安第斯病毒主要分布于南美洲,通常与受感染啮齿动物及其排泄物污染环境有关。WHO目前提出的工作假设是:病例1可能在登船前于阿根廷相关活动中发生环境暴露而感染,具体暴露地点和活动仍在调查。
Daily Mail报道中提到,病例1和其妻子登船前曾驾驶车辆在阿根廷、智利等地旅行,并参与观鸟等活动,调查人员正在回溯二人的南美行程,以寻找可能感染来源。该报道还提到,调查关注点之一包括乌斯怀亚郊外某个野生动物丰富的垃圾填埋区域,但该线索目前仍属于媒体报道层面的信息,尚需官方流调和环境检测证实。
5月5日航拍的停泊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港外海域的涉汉坦病毒疫情邮轮“洪迪厄斯”号。 新华社 图因此,目前更稳妥的判断是:本次事件的源头更可能不是“邮轮本身突然产生病毒”,而是一名已感染或处于潜伏期的旅行者登船后,在航程中发病,并由此触发后续传播链调查。
2、病例链条:从可能输入病例到船上继发病例
流调工作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后续病例是否与病例1存在时间、空间和接触上的关联。
病例2为一名成年女性,是病例1的密切接触者,两人一同旅行并登船。她于4月24日在圣赫勒拿岛因胃肠道症状离船,随后在前往南非约翰内斯堡途中病情恶化,并于4月26日在约翰内斯堡死亡,之后经PCR检测确认为汉坦病毒感染(确诊的1号病例)。
这与Daily Mail报道中的乘客回忆相互印证:首例死亡后,船长曾向乘客宣布该乘客死亡,并称为“自然原因”;由于当时尚未识别出传染病风险,船上生活一度继续如常,乘客仍共同用餐、参加讲座、摄影、观星和集体活动。报道还提到,多名乘客曾出于慰问而与遗孀近距离接触甚至拥抱。
从流行病学角度看,这些细节非常重要。安第斯病毒人际传播并不高效,但它的传播条件恰恰与“密切、持续接触”有关。如果首例病例在死亡前后已处于可传播阶段,且其密切接触者随后发病,那么这为“船上有限人际传播”提供了重要线索。
病例3为一名成年男性,4月24日发病,4月27日从阿森松岛医学转运至南非,目前在约翰内斯堡重症监护病房治疗。病例4为一名成年女性,4月28日出现发热和全身不适,随后进展为肺炎,于5月2日死亡,尸检样本在荷兰检测后确认为安第斯病毒感染。从这个角度看,病例3虽然未公布检测结果,但属于安第斯病毒感染的可能性很大。
随后,船上工作人员也被纳入病例链。WHO资料显示,船医于4月30日出现发热、乏力、肌痛和轻度呼吸道症状,后经PCR确认感染安第斯病毒;一名船上向导也于4月27日出现轻度呼吸道和胃肠道症状,后续检测确认阳性。
这两个病例具有重要提示意义。船医可能参与过病例照护、症状评估、用药或转运安排;向导则可能与多名乘客有较多近距离接触。流调中需要进一步明确:他们是否接触过病例1或病例2?是否参与过照护、遗体处理、转运或密切陪伴?是否曾在无充分防护情况下接触患者分泌物、体液或污染环境?这些问题将直接影响传播链判断。
5月6日,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港口,身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从“洪迪厄斯”号邮轮转运病患。新华社 图这些患者与接触者的发病,都可以归属于密切接触者的第一传播链,现在的难点是有无无症状感染者下船后出现的第二波非邮轮相关人员发病,这是判断该病毒传播力的关键数据。
3、为什么跨国追踪成为本次事件的难点?
本次事件最复杂的地方之一,是部分人员在病原明确前已经离船。
根据WHO信息,病例7为一名成年男性,4月22日在圣赫勒拿离船,随后经南非和卡塔尔返回瑞士,5月1日抵达瑞士后出现症状,主动自我隔离并报告当地公共卫生部门,5月5日检测确认为安第斯病毒感染。病例8为一名成年男性,4月14日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离船,4月28日出现腹泻,两天后出现发热,目前暂列为可能病例。
Daily Mail报道进一步提供了现场背景:这趟行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乌斯怀亚至圣赫勒拿,第二阶段为圣赫勒拿至佛得角。报道提到,4月24日在圣赫勒拿有约30名来自多个国家的乘客离船返程,其中包括后来发病和死亡的病例2。
这意味着,本次事件并非单纯的“船上封闭事件”,而已变成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接触者追踪任务。WHO指出,相关国家已通过《国际卫生条例(2005)》渠道开展信息共享和国际接触者追踪。
5月7日在荷兰奈梅亨拍摄的收治了一名“洪迪厄斯”号邮轮转运人员的奈梅亨大学医学中心。新华社 图据新华社综合西班牙媒体消息,该国东南部阿利坎特市报告的一例疑似病例检测结果为阴性,将于24小时后接受第二次检测。病人曾与在“洪迪厄斯”号邮轮上发病后于南非约翰内斯堡去世的一名患者乘坐同一航班。
从流调工作看,至少有三类人需要被识别和随访:
一是船上与确诊或可能病例有共同生活、共同用餐、同舱、照护或近距离接触者;
二是已离船并经不同国家转机、返程的乘客和船员;
三是与病例同乘航班,尤其是相邻座位、提供协助或有近距离接触的人员。
这也是为什么国际处置看起来“规格很高”:不是因为安第斯病毒会像新冠那样快速扩散,而是因为病例发病前后人员流动路径复杂,且疾病一旦进展可非常严重。
4、传播模式:目前最合理的假设是什么?
大多数汉坦病毒主要经啮齿动物传播。人通常因吸入被感染鼠类尿液、粪便或唾液污染后形成的气溶胶,或接触污染物、被鼠咬伤而感染。多数汉坦病毒并不发生人际传播。
安第斯病毒是例外。它是目前已知唯一可发生人际传播的汉坦病毒,但传播通常需要密切、长时间接触,并不具备高效社区传播能力。如果没有后续的第二波非邮轮相关人员发病,目前的公众风险仍可判断为低或者极低。
结合目前病例时间线和接触关系,最合理的流调假设是:
第一阶段:登船前环境暴露。
病例1可能在南美旅行期间接触受感染啮齿动物或其污染环境而感染。由于安第斯病毒潜伏期可达数周,登船时可能已处于潜伏期。
第二阶段:船上发病与密切接触暴露。
病例1于4月6日发病,4月11日死亡。此后,其密切接触者病例2以及其他乘客、船医和向导陆续发病。发病时间与安第斯病毒潜伏期(通常7-14天)相符。
第三阶段:离船后跨国发现病例。
部分人员在病原明确前已离船,并在返程途中或抵达本国后发病,导致多国公共卫生部门启动追踪和管理。
5月6日,一架负责转运“洪迪厄斯”号邮轮上病患的医疗飞机离开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新华社 图目前证据支持“登船前暴露 + 船上有限人际传播”的工作假设,但最终仍需依赖完整接触史调查、环境调查和病毒基因组测序。尤其需要判断各病例病毒序列是否高度一致,以及是否存在共同环境暴露或多点独立暴露的可能。
5、船上医疗与信息沟通:本次事件暴露出的现实挑战
Daily Mail报道中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首例死亡后,船上最初并未识别出传染病风险,乘客活动一度未发生明显改变。报道还提到,船上当时只有一名医生,后续船医本人发病后,船员曾询问是否有具备医学背景的乘客可以协助,一名退休肿瘤科医生临时承担了部分医疗照护工作。
从官方口径看,这类细节不宜用于指责某一船方或个人,因为在病原尚未明确、早期症状不典型、远洋转运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识别罕见自然疫源性疾病本身确有难度。但从公共卫生复盘角度,这提示远洋探险旅行存在几个现实挑战:
首先,发热、腹泻、乏力、肌痛等早期症状容易被误认为晕船、普通病毒感染或旅行疲劳。
其次,船上实验室检测能力有限,一旦发生不明原因死亡或重症聚集,病原确认可能延迟。
再次,远洋航行中医疗资源有限,船医既要处理常见病,也要应对突发重症和传染病风险。
最后,信息沟通非常关键。在原因不明时,既不能过度恐慌,也不能过早排除感染性风险。
这类经验对未来远洋和探险旅游有现实意义:一旦出现不明原因重症或死亡,尤其伴有发热、胃肠道症状、呼吸困难或多例类似症状,应尽早启动“传染病风险排查”而非仅按普通旅行疾病处理。
5月6日,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马尔布兰研究所的一名科学家处理用于诊断安第斯汉坦病毒的容器。视觉中国 图6、国际处置:重点是管理接触者,而不是扩大社会恐慌
ECDC已发布针对MV Hondius相关人员管理的快速科学建议。根据ECDC 5月9日信息,截至当日共有8例安第斯病毒感染相关病例,包括3例死亡和1例危重病例;相关指南主要面向公共卫生人员、医疗人员和转运人员,指导下船、转运、隔离和健康监测。
美国CDC也表示,正在与国务院和国际伙伴合作,对美国乘客进行暴露风险评估,并安排部分人员通过政府医学遣返航班转运至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的国家隔离中心;同时强调美国公众风险极低。
美联社报道中,WHO总干事谭德塞也明确强调,这不是“另一个新冠”,普通公众风险仍然较低。
WHO总干事谭德塞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中央广电总台国际在线 图这说明本次事件的公共卫生处置逻辑非常清楚:对病例和密切接触者要严格,对普通公众要解释清楚。严格的隔离、转运和健康监测措施,并不等于社会面高风险,而是为了把有限传播链尽早截断。
根据WHO及既往研究记录,安第斯汉坦病毒的潜伏期常规范围为7-14天(多数感染者的发病时间),最短可至4天,最长可达42天(6周)。潜伏期长短与感染剂量、个体免疫力相关,低剂量暴露或免疫力较强者潜伏期可能延长。正是基于这一最长潜伏期窗口,多国要求邮轮归国人员居家隔离6周,以覆盖所有潜在发病风险。
7、历史聚集事件对照:安第斯病毒人际传播的关键规律
回顾全球安第斯型汉坦病毒既往暴发事件,其传播规律为本次MV Hondius邮轮疫情的研判提供了重要参照:
1996 年阿根廷南部首次证实安第斯病毒可发生人际传播,出现医务人员感染病例;2002年阿根廷多起聚集提示,病毒传播多发生在病例前驱期或发病初期;2011年智利家庭与医院聚集证实,密切接触者、照护人员、同舱/同住人员风险显著升高;2018—2019年阿根廷Epuyén暴发则显示,在封闭聚集场景下可形成更长传播链,但仍以密切、持续接触为前提。
结合上述事件与国际权威机构(CDC、UKHSA、ECDC)的共识,安第斯病毒人际传播的核心规律可归纳为以下六点:
第一,首发感染通常仍来自自然疫源地暴露。
即使后续出现人际传播,最初病例往往仍与南美鼠源环境暴露有关,例如农村、森林、野外、农舍、木屋、仓储、垃圾堆、露营或观鸟等活动环境。UKHSA也指出,人类主要通过接触感染啮齿动物或其排泄物感染,南美阿根廷和智利是主要风险地区。
第二,人际传播通常需要密切、持续接触。
CDC明确说明,安第斯病毒是唯一已知可人传人的汉坦病毒,但传播通常限于与病人有密切接触者,包括直接身体接触、长时间处于近距离或封闭空间、接触患者体液等。
第三,传播可能发生在前驱期。
2002年阿根廷病例簇研究认为,传播很可能发生在前驱期或前驱期刚结束时;CDC也提示患者通常在有症状时才具有传染性。
第四,家庭、亲密关系和照护接触风险最高。
智利资料显示,性伴侣和近距离家庭接触者风险显著升高;UKHSA也指出,家庭内和医疗机构内有限人传人曾在阿根廷和智利暴发中报告。
第五,医疗机构感染并非主要模式,但确实发生过。
1996年阿根廷暴发中有多名医生感染,2011年智利研究也支持 2 例医院内传播。这对MV Hondius事件中船医感染具有直接参照意义。
第六,证据强度需要分层。
人际传播在安第斯病毒中被CDC、UKHSA、ECDC等公共卫生机构承认,但从严格证据学角度,不同暴发的证据强度不同。部分传播链有病毒基因组和明确接触史支持;部分则可能受到共同鼠源暴露混杂。JID系统综述特别提醒,不应把所有聚集病例都自动归因于人传人。
8、对我国公众和医疗机构的提示
从目前信息看,本次事件导致我国发生直接输入病例或本土传播的风险很低。
原因主要有三点:第一,本次事件已纳入WHO和多国公共卫生协作框架,涉事人员正在接受分层追踪和管理;第二,安第斯病毒主要与南美相关啮齿动物宿主有关,我国本土并无安第斯病毒自然疫源地基础;第三,安第斯病毒虽可人际传播,但传播通常需要密切、长时间接触,并不具备高效社区传播能力。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国本土汉坦病毒相关疾病主要是肾综合征出血热,其病原生态、宿主分布、临床表现和传播场景,与此次安第斯病毒相关心肺综合征事件并不相同。公众不应将我国本土偶发鼠传汉坦病毒感染与此次MV Hondius事件简单等同。
不过,这起事件对旅行医学和临床接诊有现实提醒。对于近期有南美、南极、南大西洋探险旅行史,或有远洋邮轮旅行、鼠类暴露、野外住宿、仓储清扫、废弃建筑进入等经历的人群,如出现发热、肌痛、乏力、胃肠道症状,并迅速进展为咳嗽、气促、低氧或休克,应及时就医,并主动告知旅行史和暴露史。
医疗机构在接诊不明原因发热合并快速进展性呼吸困难患者时,尤其患者有南美或探险旅行背景,应主动询问旅行史、船舶旅行史、野外活动史、鼠类暴露史和密切接触史。对疑似高后果自然疫源性疾病患者,应尽早开展隔离、报告、转诊和实验室检测咨询。
撰稿专家介绍
王新宇 教授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副主任
华山医院旅行门诊主诊医师,国际旅行医学学会会员及认证医师,长期从事感染病临床诊治及科普工作,专注于旅行相关传染病和热带病的相关研究。
专家点评
张文宏 教授
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
邮轮汉坦病毒传播事件还没结束,但需从流行病学调查角度理性看待这一古老病毒在新场景的传播风险。MV Honduras事件不是一个简单的“邮轮疫情”,而是一条仍在调查中的风险链:一名可能在南美自然疫源地暴露后感染的旅行者登船,在远洋探险旅行这一相对封闭环境中发病并死亡;随后,与其存在密切接触或共同船上暴露的乘客、船员、向导及已离船人员陆续发病,形成跨国追踪和管理需求。
从目前证据看,这次事件是一个古老病毒从栖息地外泻事件,并非这个病毒的第一次外泻,只是换了场景。该次事件是否会在近期结束,有待于邮轮返程人员在后续6周居家隔离期内是否会有发病,以及是否有二代病例出现。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控制外的病例。
对普通公众而言,按WHO给出的数据,本次事件风险较低,无需恐慌;对密切接触者、同船人员和医疗照护人员,则需要严格追踪和健康监测。
(原标题为《邮轮传播链精细拼图:揭秘安第斯病毒何去何从》)
来源:“华山感染”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