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走进嘉德艺术中心《往来千载-徐悲鸿纪念馆藏徐悲鸿,齐白石,张大千精品展》的展厅,已是午后。
我故意放慢脚步,不再急于从头看起,而是直奔那几个让我念念不忘的角落——那封信、那幅画,那些第一次来不及细品的细节。
果然,看得慢些,看见的便多了。
那封鲥鱼的信,第一次看时只顾着感动于“不必去鳞”的叮咛。这回俯下身,才注意到信纸抬头印着“中央美术学院”几个字,淡蓝色的铅印,端庄而朴素。信是廖静文的笔迹,工整清秀,却在“徐悲鸿”的签名处忽然换了模样——那是悲鸿先生自己的手笔,墨色略深,笔画刚劲,像是他亲自为这封信落下了最后的保证。我忽然想,也许那天悲鸿正在美院忙碌,静文替他写好信,他接过来看一眼,提起笔签上名,又嘱咐一句:“别忘了说去鳞的事。”这一纸家常,就这样留下了两个人的痕迹。
徐悲鸿致齐白石信函
白石先生:兹着人送上清江鲥鱼一条,粽子一包。并向先生拜节。鲥鱼请嘱工人不必去鳞,因鳞内有油,宜清蒸,味道鲜美。敬祝节禧。
廖静文 徐悲鸿 五月四日
旁边展柜里,那幅《斗鸡》的装裱有些老旧,绫边微微泛黄。凑近了看,才真正看清题跋的微妙处。徐悲鸿的“丁亥小除夕,停电之际,暗中摸索,为刘金涛君糊窗。悲鸿漫笔”,墨色淡而枯,笔画间确有摸索的迟疑——那是烛光下的笔迹,是黑暗中寻路的线条。而八年之后齐白石补题的“九十四岁白石补石并花草”,墨色乌黑发亮,笔力老辣沉稳,每一笔都笃定如山。两种墨色,两种生命状态,在同一个画面上相望。我甚至看见了石头与花草如何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只斗鸡的脚爪,既托住它,又不惊扰它——这是一个老人对逝去友人的敬意,是以画笔完成的鞠躬。
刘金涛过去常年为徐悲鸿,齐白石等艺术大家裱画。1947年春节,刘金涛怀揣宣纸前往探望徐悲鸿,恳请先生为自己做画。作画途中遭遇停电,悲鸿先生在烛光下完成作品。悲鸿先生逝世2年后的1955年,刘金涛邀请90多岁高龄的齐白石补绘了石头和草叶,令这幅画成为不可多得的经典。
《斗鸡》徐悲鸿 齐白石 103x79cm 1947年
《千里驹》的题跋,我第一次读时只顾着感动于“七十八岁生子”的喜事。这回细看,才发现那句“故人固无长物,且以远方”里藏着多少辛酸。1938年,抗战第二年,徐悲鸿在桂林,齐白石困在北平沦陷区。一南一北,关山阻隔。“且以远方”——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了那个时代的离散。可正是在这样的离散里,他还是要画一匹千里驹送去。怎么送?也许只是托人辗转携带,也许只是画成之后遥遥相望。但画到了,心意就到了。
《奔马》徐悲鸿(送白石) 52x78cm 1938年
展柜的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印章,是齐白石刻的“知己有恩”。边款上刻着:“悲鸿先生为予刊印集,以此谢之。”我俯身看了很久。他们是彼此的知己,而“知己”二字,在“有恩”里有。
第二次凝望,看的是画,也是画的背面。是那些题跋里藏着的时代,是那些墨迹里活着的人。徐悲鸿五十八年的生命,齐白石九十七年的漫长,他们的相遇不过二十五年,却在这些细节里,变得可以触摸。
《奔马》徐悲鸿 130x76cm 1941年
走出展厅时,马年的早春,风里还有寒意,但心里是暖的。我想,也许还会来第三次。不是为了看画,是为了再看看那些细节,再看看那些墨迹里,两个老人彼此相望的目光。
《残荷》齐白石 178x96cm 无年款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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