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让五代十国这个长期被忽略的乱世进入大众视野。剧集聚焦吴越国王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故事,在强敌压境的紧张氛围中,细腻呈现了一位国君在“保境安民”与“固守基业”之间的挣扎。但剧情为了叙事流畅,难免简化复杂的历史背景,想要真正读懂钱弘俶每一次决策背后的深层逻辑,杜文玉教授的《五代十国史》是不可或缺的配套读本。该书系统梳理五代十国制度脉络,以扎实的史料为支撑,从政治、军事、经济等维度拆解乱世运行的底层规则,让观众在追剧之余,看清钱弘俶抉择背后的制度约束与时代必然。
《五代十国史》(全2册),杜文玉 著,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
政治:藩镇割据下的权力困局
《太平年》用大量篇幅刻画朝堂博弈与外交周旋,但对五代十国的制度底色着墨不多。普通观众很难理解,为何钱弘俶面对北宋的压力,始终不愿选择强硬对抗,为何朝中主战派的呼声最终未能成为主流。杜文玉的《五代十国史》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书中对“藩镇割据”政治制度的详细剖析,揭开了乱世权力结构的核心密码。五代十国的诸多政权,大多由藩镇节度使脱胎而来,地方势力尾大不掉,中央集权形同虚设。这种制度基因决定了各国的生存逻辑:政权的稳固依赖地方军阀的支持,而军阀的忠诚又极具流动性,“城头变幻大王旗”成为常态。
钱弘俶所处的吴越国,虽地处东南一隅,远离北方战乱核心,却也未能摆脱藩镇制度的影响。《五代十国史》记载,吴越国的建立者钱镠本就是唐末藩镇将领,立国后虽努力强化中央权威,但境内仍有不少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这些势力表面臣服,实则各有盘算,一旦遭遇外部强敌施压,很可能趁机作乱。《太平年》中,部分将领屡屡主张与北宋一战,除了忠义之心,也暗藏着借战争扩大自身势力的私心。钱弘俶的隐忍与克制,并不是单纯的懦弱或仁慈,而是看清了藩镇制度的致命缺陷。如果选择对抗北宋,不仅要面对外部强敌,还要防范内部藩镇趁机反噬,腹背受敌的局面大概率会让吴越国瞬间分崩离析。
《太平年》剧照军事:短板之下的理性权衡
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有句名言,“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可见在乱世手里有兵,才是一切的基石。军事制度的短板,是钱弘俶放弃对抗的另一重关键约束。
这一点在《五代十国史》中有详尽阐释。五代时期的军队,大多由藩镇私兵演变而来,士兵与将领之间形成强烈的人身依附关系,忠诚度取决于利益绑定而非国家认同。书中记载,这一时期的军队“骄兵悍将,动辄易主”,战斗力参差不齐,且军费开支浩大,对各国财政构成沉重负担。吴越国长期处于和平环境,军队缺乏实战历练,与身经百战的北宋禁军相比,差距悬殊。
《太平年》中,钱弘俶曾站在城墙上眺望练兵场,眼神中满是忧虑,这一幕恰是对当时军事困境的生动写照。北宋统一南方时,南唐拥有一二十万大军,却在宋军面前不堪一击,最终国破家亡。钱弘俶深知,吴越国的军事实力远不及南唐,贸然开战,不仅无法抵御宋军进攻,还会让百姓陷入战火涂炭。剧中他拒绝主战派“整军备战”的提议,是基于军事制度的客观差距做出的理性判断。与其做无谓的牺牲,不如以纳土归宋换取百姓安宁。
经济:和平繁荣的脆弱根基
不仅是军事因素和政治因素,吴越地区的经济压力也不可轻视。
《太平年》偶尔会通过百姓流离失所的场景暗示备战的代价,但未能深入展现五代十国经济制度的核心矛盾。杜文玉在《五代十国史》中指出,这一时期各国赋税繁重,百姓负担沉重,其根源在于分裂格局下的资源内耗。各国为了维持军队与统治,不得不加重赋税、征召壮丁,而长期的战乱又导致土地荒芜、贸易中断,形成恶性循环。
吴越国之所以能成为乱世中的“世外桃源”,关键在于钱氏家族坚持“轻徭薄赋”的治国理念,兴修水利、发展农桑,让境内“无弃田,无饥馑”。《五代十国史》详细考证了吴越国的经济政策,指出其繁荣建立在稳定的农业生产与相对宽松的赋税制度之上。钱弘俶深知,一旦开启战端,必然要打破现有的经济平衡。为了筹集军费,不得不加重赋税,为了补充兵源,不得不征召壮丁,多年积累的太平局面将瞬间崩塌。剧中他看着因备战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满眼不忍,这种情绪背后,是对经济制度脆弱性的清醒认知。他明白,吴越国的繁荣如同易碎的瓷器,唯有维持和平才能存续,而对抗北宋意味着亲手打碎这份安宁。
生态:务实至上的乱世规则
除了政治、军事、经济制度的约束,《五代十国史》对乱世政治生态的描摹,也让《太平年》中的人物行为更具说服力。剧中,钱弘俶与南唐后主李煜的书信往来、与北宋大臣赵普的暗中接触,看似个人层面的外交周旋,实则是五代十国政治规则的体现。杜文玉在书中指出,五代时期的政治缺乏固定的道德准则,“务实”成为官员与君主的核心生存法则。各国之间的结盟与背叛、臣服与反抗,皆以现实利益为导向,而非坚守单一的忠义观念。
这种政治生态影响着每一位统治者的决策逻辑。钱弘俶并非不重视祖宗基业,但他更清楚,在乱世之中,政权的存续依赖对现实利益的精准判断。《五代十国史》中记载的诸多案例,都印证了这一点:后唐庄宗李存勖因骄奢淫逸失去民心,最终身死国灭;后周世宗柴荣因务实改革,让后周成为最具统一潜力的政权。钱弘俶的纳土归宋,正是这种务实政治生态的极致体现。他放弃了君主之位,却保全了吴越国百姓的安宁,让境内的经济与文化得以延续。
《太平年》作为文艺作品,着重渲染人物的情感与抉择的戏剧性,而《五代十国史》作为学术著作,则提供了理解乱世的理性框架。两者结合,让这段历史变得立体丰满:剧情让我们共情钱弘俶的挣扎与担当,著作让我们看清他抉择背后的制度约束与时代必然。当我们在剧中看到钱弘俶拒绝主战派的提议、派人向北宋称臣纳贡时,通过《五代十国史》的解读,便能明白这并非单纯的妥协,而是基于藩镇制度、军事短板、经济压力等多重因素的理性权衡。
诚然,五代十国这段历史充斥着暴力与混乱,但这又是一个制度转型的关键时期,藩镇制度的衰落与中央集权的复苏,在各国的生存博弈中悄然演进。钱弘俶的抉择,既是个人品格与家国情怀的体现,也是制度演变的必然结果。
在历史的终点,钱弘俶纳土归宋,吴越国平稳归入北宋版图,避免了战火浩劫。这一结局的背后,是乱世制度的残酷与无奈。任何历史抉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制度的底层架构、军事的实力、经济的基础,共同构成了抉择的边界。
读懂《五代十国史》、读懂钱弘俶的抉择,不仅能更好地欣赏《太平年》的叙事深度,更能理解制度对个人命运与国家走向的深远影响,这正是历史题材作品与学术著作结合的独特魅力。
原标题:《钱弘俶为何宁愿“亡国”也不一战?《太平年》里没说的制度死穴》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袁琭璐
来源:作者:苏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