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线条都流向入海口
创始人
2026-02-13 19:27:45

  □阿仁

  风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平推过来,不冷,但阔大,带着河水深处未曾晒过太阳的凉意,与泥土一夜呼吸后吐出的潮润。整个滩涂,就在这片朦胧的、颤动的清寂里,缓缓地,将自己摊开。

  最先显形的,是远处那一道林带的影子。是杨树,或是柳树,在早春里还未及迸出那惊心动魄的绿,只是一片沉郁的、连绵的暗影,沿着某条看不见的旧堤蜿蜒。它们在水边,将自己的魂魄,沉入尚未被晨光搅动的水洼里。水影中的林带,轮廓微微荡漾,比岸上的实体更显幽邃,仿佛那才是它们更真实的居所。这沉入水影的暗绿,是滩涂打下的第一条深沉而又稳重的底线。

  底色铺陈开,主角才登场。那是无垠的耕地。冬日似乎抽走了它全部的膏腴与精神,此刻看去,只是一大片漫无边际的、近乎枯燥的褐黄。但这褐黄并非死寂,它被一道道笔直的、稍显隆起的田埂分割成巨大的矩形,又被纵横交错的、更纤细的沟渠网络再次切分。这规整的几何图案,因着晨曦的斜照,产生了微妙的明暗。向阳的坡面,泛着微暖意的浅黄;背阴的凹陷处,则蓄着夜气的、更沉实的赭褐。这色彩,这质地,这无边无际的铺展,像极了画室里一块尚未被灵感点染的、仅打了底色的巨大画布。它就那样,坦然地、甚至有些慵懒地,将自己“晾晒在三月的风里”,等待着一支如椽巨笔的落下。

  起初只是几个移动的、微小的点,在视线的极远处,在那褐黄与天际淡灰的模糊交界线上。距离稀释了他们的形貌,也滤去了他们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他们只是弯着腰,以一种与大地平行的、近乎虔诚的姿势,缓慢地移动。是农人在查看墒情,还是在捡拾去年留下的残秆?看不清。他们太渺小了,小得几乎要被这片土地的广漠所吞噬。然而,正因为这渺小,在这片待垦的、沉默的“画布”上,他们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弯腰与直起,都成了一道最轻灵、却也最不可或缺的“笔画”。奇妙的是,当我的目光追随着他们微小的身影移动时,竟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不是他们在动,而是他们脚下那片无垠的褐黄“画布”,随着他们重心的转移,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倾斜”,这倾斜感,赋予这静止的画面一种内在的、沉稳的张力。

  寂静是短暂的,也是丰盈的铺垫。当一声清冽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突然划破空气时,我几乎被惊得一颤。是从近处一片残苇丛中,掠起的一只白色水鸟。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只是划了一道仓促的、银亮的弧线,便落向另一片水洼。然而,就在它突然飞离的那片空间里,仿佛被它的翅膀瞬间抽走了一方色彩,留下了一块生动的“空白”。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陷进这块空白,却赫然发现,那空白并非虚无。就在那残苇灰褐的根茎处,在湿润的泥土缝隙里,竟钻出了无数针尖般的、紫中透红的嫩芽。那紫色极其微妙,近乎羞涩,像是被昨夜寒霜冻出的淤血,又像是大地血脉最末梢涌上的一丝生机。这抹“芦芽的紫”,就这样,在水鸟翅膀无意间创造的“空白”处,蓦然点亮。

  色彩一经唤醒,便不可收拾。我转动视线,像转动一个巨大的取景框。我看见远处地平线上,一个蠕动的红点,伴随着一阵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却沉闷有力的“突突”声——是一台拖拉机。那“锈红”的颜色,在单调的天地间,显得如此热烈,如此“蛮横”,仿佛一管未经调和的原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挤在了这幅正在生成的油画上。

  我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一片片被梳理得无比整齐的耕地上。一道道犁痕,清晰如刻,平行地伸向远方。它们交织、层叠,新的覆盖着旧的,深的映衬着浅的。多少道这样的犁痕,才能织就脚下这望不到边的“锦绣”?这问题没有答案。农耕文明千年来的耐心与辛劳,都沉淀在这无数道沉默的线条里。它们不只是痕迹,它们是时间本身犁过大地时留下的指纹,是生存的愿望在土壤中一次次划下的、笃定的刻度。

  时间也在流逝,从清晨的淡青,流向午后的暖白,又不可挽回地滑向黄昏。暮色,这位最后的渲染大师,登场了。它用的不是画笔,而是一种弥散的、温存的、却无可抗拒的介质。光的方向改变了,不再是从头顶直射,而是从西边低低地、平扫过来。奇迹发生了。所有先前那些各自为政的、横平竖直的线条——田埂、沟渠、犁痕、林带的边缘、远处黄河水道的蜿蜒——在这一刻,仿佛被施了同一种魔法。它们的走向,它们的明暗,它们存在的意义,似乎都被这斜射的光重新定义、重新梳理。它们不再指向各自散乱的方向,而是共同显现出一种惊人的、统一的趋势:由西向东,由高向低,由坚实的大陆,流向那片水汽迷茫的所在。

  是的,所有线条都“流向”入海口。

  我忽然明白了白日里那“微微倾斜”的错觉从何而来。那不是错觉,是这片土地与生俱来最终极的“势”,是亿万年的沉积,是黄河水永恒的下切与搬运,是重力最耐心也是最宏大的作品。这“势”平日里被各种琐碎的景物遮蔽,唯有在暮色这支统一的光笔勾勒下,才显露无遗。沟渠里的残水,闪着最后一点金黄的光,流向更低的沟渠;田垄的阴影,拉成长长的指路标。千条线,万条线,明的,暗的,自然的,人造的,此刻都成了同一幅宏伟构图里,指向终点的笔触。

  我向着那终点走去。脚下的路渐渐模糊,被荒草与湿泥取代。空气里的咸腥味浓重起来,风也更硬,带着海的气象。终于,我站定了。面前,是那“不断修改的巨大签名”。

  那不是一道清晰的线,而是一片无比开阔的、正在蠕动和呼吸的混沌。赭黄的河水,以最后残存的力量,推涌着,漫漶着,注入那灰蓝的、沉默的海的怀抱。两种颜色,两种力量,在此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渗透、交锋与融合。河水带来的泥沙,不断淤积出新的沙嘴,又在下一波潮汐或下一次洪峰中被重塑、抹平。这确是一个“签名”,以大陆为信笺,以江河为笔墨,以潮汐与地壳运动为挥毫的手臂。但这签名从未完成,它在永恒地“修改”自己。每一道波浪,都是一次新的落笔;每一粒泥沙的沉降,都是一个微小的校正。

  这时,入海口的混沌景象,渐渐沉入一片铁灰色的、低垂的绒幕之后。然而,那“签名”的态势,那“所有线条都流向”此处的宏伟韵律,却比白日所见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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