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文学没有答案
创始人
2026-02-06 00:48:30

(来源:市场星报)

在刘亮程以往的文学世界,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是大的,人世间的喧哗是小的;黄昏的落日是大的,生命的离开是小的。他一次次用自然界中的“大”去反衬个人生活和家庭的重负。然而到了新作《长命》,故事赋予生命另外的意义。他只想着轻盈地飞翔。

记者:小说中现实世界与通灵世界并行叙事,构建了生者与逝者的完整世界。为什么采取这样的叙事方式?

刘亮程:《长命》的故事早就隐藏于心。小说家不缺故事,甚至是一出生就掉在故事堆里,或者就在故事现场——从古至今累积在人世间的故事中。找到叙事方式小说才能生存。怎么找到妥当的讲述方式是作家面临的问题。古代作家有现成的讲述方式,比如章回小说,但也需要不断创造新的讲述方式。

《长命》是两个声部的讲述:一个声部是魏姑——腹语或者心语。在心中永远不会说出来。每个人都有万千这样的语言。我们能说出来的语言是很少的,愿意说出来的也很少,不被说出的语言是最多的。魏姑代表了这样一种人,她和外面的世界是不能交流的。她看到的世界说出来别人也不相信。既然这样,就用腹语的形式“说出来”。这种言语方式也是我比较喜欢的。我在叙述中找到了自己,一写到魏姑就来精神;如果没有魏姑絮絮叨叨的提振,《长命》即使写下去也是没有精神的小说。另一个声部是长命,是琐碎的、踏实的、温暖的,每一代人都不能错过的一天天、一年年、一代代往下过的日子。在我的叙事过程中,这两种语言、两种方式交替出现,融为一体,完成小说的叙事。

记者:所以说《长命》只能是属于刘亮程的作品。

刘亮程:小说写作有它的神秘性。一旦讲出,就是不能没有这样一个故事。优秀的文学都是世界的不曾有。一旦出现,便是这个世界的不可不有。这部小说我最先写了开头一段,写出来就知道我有兴趣把长命的故事写下去。小说看上去是作家在经营结构。其实每一部小说有天生的结构,故事本身会生出自己的语言和身体。这部小说要讲述的故事只能长成这样,如果长成别的样子,可能是另一个作家的另一部小说。

记者:读过三五页后,基本就习惯了双声部的叙述方式。读的过程中常会停下来思考,收获很多生命的体悟。

刘亮程:这部小说我写得很慢,让你停留的句子,也是我写得慢的句子。它们是写作中自己生长出来的。在它生长的时候,我也停住笔。我被小说中生长出的莫名其妙的句子感动,当我的句子停住,就感觉降神了。

记者:这样如“降神”的状态在您之前的写作中有吗?

刘亮程:从《一个人的村庄》开始常有这样的状态,在文学中叫出神入化,或者叫神来之笔。这种现象自古以来屡屡发生,每个作家都有写作降神的时刻。所有的作家都期待这样的时刻:希望每一段、每一句都如降神——怎么可能呢?我们用现实故事作为题材写小说时,小说就成为现实。作家必须在你的小说中老老实实地生活,让故事活下去。在此期间大部分都是平常的,有如神助的时刻是你的语言灵光闪烁、飞起来的时刻。

记者:《长命》写了探寻生命的来处,也写了生命完结之后的归宿。对于祖宗、子嗣的理解在小说书写中是如此地切实具体。读完《长命》,让我们对生和死同样充满敬畏,尤其是对于生命逝去之后的灵魂安放有了新的理解。

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也写了很多死亡。那个时候死亡是别人的,没想过有一天也在自己身边。小说里魏姑说,“以前村里有宗祠,家里的供桌上有祖宗灵位,个人的命连着祖先和子孙的命,每个人都在祖先那里有千岁,在子孙那里有万代。人不在世了,还活在宗祠、家谱、祖坟和子孙的惦记里。”现在这些宗祠灵位都没有了。人只剩下从生到死这么浅薄的命。相对于自然界的万千生命,我们人有足够长的命,但是这足够长的命在我们看来又如此之短,再长的命也仅仅是从生到死这样一个生命期限。这就容易让一个人去思考,我们何以获得一个更长的命?其实这个更长的命,在我们文化中已经被祖先所修成,这就是《长命》中所写的,每个人短浅的此生都连接着祖先的千秋万代和子孙的万代千秋,我们个体的短命连接着祖先的长命和子孙的长命,我们的命因此而长。这也是《长命》的立意。

记者:书中反复强调“死在生的间隙里”。怎么理解?

刘亮程:我们的文化和宗教创造是向永生而生。我们在葬礼上,也是说人“走了”,或“往生”了。相对于其他宗教的轮回与天堂,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体系中,人“走了”之后归入祖先,是中国人都能看到的一个去向。在向死而生中创造永生,所有文化宗教都在创造生。

记者:小说中的风景没有刻意描写。天山的出现也是寥寥几笔:“水坝高高地横在河滩中央,坝上方层叠向上的天山山脉,像一道比一道更高的坝。”新疆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如何影响了您的叙事语言和主题选择?

刘亮程:我的小说和散文中没有专门写风景,这些风景内在化地融合在文本中,只是隐约地存在。小说中天山、戈壁、河流和招魂路上经历的荒野驿站等等,一两笔带过。

天山这个意象第一次真实地出现在小说里,在散文中没有出现过。其实我待的村庄就在天山附近。我在天山脚下生活了半个多世纪。我觉得天山没有办法放进文字中。不是这座山太大,村庄放不下,也可能在我的村庄中它太小,更大的是一片树叶,一只虫子,早晨的一缕阳光……还有白天、黑夜、翻过院墙的树影等等。我把天山写入小说时,它便只属于我的小说了。很多写作者喜欢贴地域标签,山水、草原、大地——作为一个词纳入到文章中去。当然这种写作、这种地理的出现可能有助于文章传播,从另一方面讲,地域的标签也变成一种障碍,让文字本身变小。我的文字是否适合它?地域再大,如果在不适合的地方出现,它就是小的。把自然妥当地安放在文字中、供奉在文字中,是写地域的一种态度,也是我写自然的一种态度。

记者:您一直在写大地、生命的哲学和诗意。无论散文《一个人的村庄》还是今天的小说《长命》,万物平等,一切生灵都值得敬畏。这一点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刘亮程:没变过。这不是迷信,心中要有比现实更高的存在。现代科学归纳为造物。比如量子力学,人类对自然、对最小自然的探究越多,我们越相信造物。

记者:在《长命》的结尾,庙没能修起,钟也没铸成。长命说“当我走到曾经挂着大钟的榆树下,看那根以前挂钟的粗壮树枝,我没铸成的那口钟早已挂在上面。我看见曾经被钟声震颤的树干,无数个秋天的叶子曾在无数的钟声里长出、凋零。这样来来回回地走动时,我变成一个心中有钟的人。”您如何理解小说中铸钟以及钟声的意义?

刘亮程:比我们更老的那一代中国人是听着钟声长大的。那时候每个村庄都有钟,召集村民也是敲钟。我们说洪钟大吕,钟声可以传得很远,可以上达天听,被神灵听见,当然也能被远远近近的人听见。钟声陪伴我们长大,陪伴我们这个民族长大。自古代传到今天,陪伴了我们数千年。我们民族悠久的记忆中有钟声,钟声曾连接一个又一个村庄,也曾连接着一代代人。

记者:然而长命终究没有铸成钟。而魏姑在给人看风水时,建议不搬离老宅,因为“人聚一窝子气不容易”。包括小说中对生态的保护,似乎隐喻了很多——这些文本外的阐释是过度吗?

刘亮程:文学的意义在于文学表述本身。在小说内部创造问题,解决问题,这是文学做到的。除此之外,其他的解读都是读者的,和文本没有关系。赋予文本其他的意义,有时候也是冤枉文本。对于我写的这部小说,村庄里的那个院子已经非常自足,夜里经常回到院子的祖先、照进来的月光、刮进来的微风……小孩子在这里长大,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生活,这就是人世间的院子。我塑造的院子本身大于你说的隐喻。小说里呈现的院子,是小说最大的存在。当然你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有时看似宏大的解读,实际是在往小处解读。小说里的那条河,一年一年流过村庄,流过村庄的岁月,甚至一个一个时代,包括未来……流过了所有的这些,还将继续往前流。如果赋予她单一的意义,这条河就变小了。读者老想从文学中找答案,但文学没有答案,唯一通向文学的答案是辽阔、悠远、温暖,地久天长、地老天荒,这是文学之河流淌的方向。   据《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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