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孔文

风是暗器高手，闪转腾挪间，人一不小心就被它伤了；雪是孤独怪杰，三拳两脚后，便将天地打回了苍茫原形。古人真有本事，能用最简单的文字，描摹出最冷峻的隆冬气象。

梅有香，竹有节，兰有箭，菊有影。疾风劲草，板荡诚臣，最凛冽的风骨，自然不会与和风细雨为伍，更不屑与纸醉金迷混搭。

腊月的地气是往下沉的，厚重、沉稳、笃实，正在为来年的五谷生长积攒真气。大地霜浓，硬如铁板，独步其上，但见四野茫茫。腊月是最适合独行的季节，每个非凡的人生背后，几乎都藏着雪域独行的过往。

每年腊月，我都会去田垄间探望麦子。大地何等赤诚，即便寒冬腊月，也为我们孕育着粮食与蔬菜。这是杨靖宇誓死捍卫的大地，是邓稼先埋首耕耘的大地，也是袁隆平毕生守望的大地，所有热爱这片土地的人，皆是骨肉相连的亲人。

小镇愈发热闹了，年货堆得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春联、喜洋洋的年画，争相招揽着顾客。面对即将到来的春节，每个人心里都盘算着，人人脸上都透着沈万三的底气、苏东坡的才气。

春节前，冬天这台沉默的机器，收割了一些生灵的性命。竹竿之上，腊鸡、腊鸭、腊鹅、腊猪脚，明灿灿、油滋滋的。那些尚在下蛋的母鸡、啄食的麻鸭、高歌的白鹅，避开了刀俎。

城郊的屠宰场里，杀牛的师傅膀大腰圆、力大刀沉。若在古代，他定能成为一员武将，登台拜印，食邑万户。当他把鲜嫩的牛肉递到我手中时，咧嘴嘿嘿一笑：“放心吃，这是肉牛，不是耕田的老黄牛！”我心头那点微妙的顾虑，他竟一眼看穿了，真是奇哉。

一年到头，总有人头痛脑热，失足摔跤。我们单位规模小，帮扶能力有限，每年都会甄选出三五户需要帮助的人家，送去一点绵薄的关爱。诚如歌中所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岁岁年年，我们在服务他人的同时，也收获着温暖与成长。原来环球同此凉热，世间万物，本就是唇齿相依的共同体。

腊月里，总爱听一听清风惠政的故事，品一品人间清欢的滋味。有位老同学，已是当爷爷的年纪，竟又喜得贵子，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我在微信里打趣他：“欣闻仁兄再为人父，小弟心中七分喜悦，三分尴尬，余下的话，省略一万字。”他倒好，一个字没回，只甩过来一百个咧嘴大笑的表情包。

腊月里，我最牵挂的还是乡下独居的老母亲。她平日里种菜养鸡，过得逍遥自在，可毕竟年事已高，加之雨雪交加的寒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好在家里装了监控，我每天都要打开看上几眼，还三天两头打电话叮嘱。她常在电话里念叨：“你们到底给我缴了多少话费啊？手机天天响，我一分钱都没缴过！”

一年中最凛冽的时节，我们迎来了腊月，也迎来了盼了又盼的年。过年时，我总要回到那弹丸之地的小山村，与亲友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村里的人，或专心稼穑，或勤于技艺，或归隐渔樵，他们守着村庄的根脉，也成了我人生路上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