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燕
冬天向来不是捡石头的好季节。接连下了几场雪之后,几乎没人去河边。河道宽阔而苍凉,河水清凌凌的,不知疲倦地冲开薄冰,哗哗流淌,那声音格外干净。
生活在和田的人大多数都知道,捡石头最好的季节是春天和秋天。到了夏天,冰雪迅速消融,昆仑山上的玉石碎块被洪水裹挟着奔腾而下,河水渐渐涨满,别说下河了,就是靠近河岸都很危险。等到秋天,水落石出,人们才能到指定河段捡石头,弯着腰,靠眼睛看、脚底探,凭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碰运气。一入冬,河水上冻,就很少有人去捡石头了。
可冬天实在无聊,于是一个周末,我约了几个朋友去捡石头。
车子刚靠近河道旁的公路,一股清冽的寒气就扑面而来。大概是气温降到0℃以下的缘故,满地如繁星般的鹅卵石呈现出同一种冰冷的灰色,像漫天凝固的、不会闪烁的星辰。河道里还搁浅着几株胡杨浮木,虬曲的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那苍凉感让人心里一紧。
我只顾埋着头,盯着脚下形形色色的石头,慢慢朝着水流方向走去,看见颜色好看的就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照一照。说来惭愧,我从小就对玉石感兴趣,却从没用心了解过玉石知识,行话说不出几句,只能粗浅地从透光度、油润感和皮色方面判断一块石头是不是玉石。其实,真正的玉石混在鹅卵石中间,即便裹着泥沙,也能凭独特的光泽和质地脱颖而出。
此时,河道里裸露的石头虽然不在水流中,但半截嵌进冻土,牢牢地“长”在那儿,除了特别出众的石头,实在没必要费力挖出来。
我走到水流边,寒意更甚。眼下是枯水期,水流又浅又清,水下圆滚滚的石头一目了然。水边结着一圈玲珑的薄冰,上面残留着些许积雪,像给喀拉喀什河贴了一层窗花。水流上方,能看到采玉人用大块鹅卵石垒起的“桥”,一座连着一座。有不少摔裂的大石头,断面露出普通的岩芯,想来是有人不甘心,怀疑那是石包玉。水流旁的一些巨石上,被人用小石头拼出奇怪的记号,好像在说“此石已阅”。
我顺着水流的方向边走边看,心里清楚,每年夏季洪水过后,这里确实会出现不少玉石,这片允许捡石头的指定区域,早已被无数双渴望的眼睛、无数双勤快的手光顾过。想捡漏?得有多大的运气才行啊!捡到玉石,如同彩票中奖。明明知道希望很渺茫,可希望本身就像怀里揣着的温暖小火炉,让人愿意为此走一遭。理智告诉我,一无所获的路途,空手而归的平淡,才是生活最真实的常态。
河流沿岸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和石头打着交道。他们的家门口摆着各种大石头,大多是像玉石的卡瓦石,吸引过往行人进屋看好料子。河边也曾有过简陋的玉石小巴扎,人们在那儿交易刚从河里捞起的玉石。这条河里每年都有被昆仑山上雪水冲下来的玉石,数量不算少,大自然的馈赠并不吝啬。
同行的朋友各自认准一个方向,埋首石海之中。不多时,彼此的身影就消失在起伏的鹅卵石滩后,只剩下风声和水声。约莫两个小时后,我们在约定地点汇合,互相展示“战果”。果然没有什么惊喜,只有几块纹路奇特、形状别致,可供观赏的奇石。
大家兴致未尽,商议着去不远处马路边的昆仑山浅山地带碰碰运气,听说那儿有戈壁石。于是我们掉转车头,驶向那片赭红色的山峦。与河道的开阔不同,路边的山体沉默矗立,线条凌厉,那是风沙与雪水长期雕琢的杰作。
山脚下的石滩上,往往有薄薄的一层石头铺在地表,好料子的颜色、质地和周遭鹅卵石截然不同,比较容易辨认,倒真有几分“上天馈赠”的意味。我们捡到一些透亮的黄色、粉色石英石,虽小巧零碎,但晶莹可爱,带回去放在鱼缸或花盆里也不错。最意外的收获是那些被风沙打磨得表面如蜡的泥石,如拳头大小,呈灰色或咖啡色,带回去做茶宠极好。我们此行虽无大获,但也不怎么失望,那份寻找与发现的快乐已然足够。
这样的捡石经历,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捡石头的意义早已超越“寻宝”本身,更像去山林采蘑菇,到海边捡贝壳,是一项亲近自然、感受四季的户外休闲活动。我从未真正在意过是否捡到玉石,那种在寻找中领悟的平常心,早已成为生命里温润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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