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祥奇

　　吴冠中 油画《长江万里图》（局部） 1973—1974年 故宫博物院藏

　　吴作人 油画《重庆大轰炸》 1940年

　　李斛 国画《三峡夜航》 1971年 民族饭店藏

　　武石 版画《最后一根钢梁》 1957年 中国美术馆藏

　　酆中铁 版画《大江东去》 1963年 中国美术馆藏

　　文学史上的长江，有诸多千古名篇借景抒怀——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杨慎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同为长江主题，绘画领域的表达则呈现不同特质。尽管中国古代就有描绘山川大概走势的舆图，但真正展现长江形态的古代地图，当自南宋的《禹贡山川地理图》首图《九州山川实证总图》始。在中国绘画史上，长江万里图作为一种固定的图式，也是以南宋画家夏圭、赵黻为最早，此后，元代王蒙，明代戴进、吴伟，清代王翚，以及现代的张大千、吴冠中等，都有《长江万里图》存世。不过，这些画面里，大部分并没有也不可能有写实性、标识性的景物描绘，导致与我们看到和感受到的长江，有着天壤之别。

　　1月16日至2月1日，中国美术馆将举办“碧水东流——中国美术馆藏长江主题艺术精品展”，遴选中国美术馆藏长江主题美术精品150余件，同时邀约部分长期关注长江主题的当代影像艺术家的新创作，呈现20世纪中国现代美术中的长江形象。

　　在梳理中国美术馆藏长江题材美术作品时，就能发现油画家宋步云，版画家刘岘、王琦都曾描绘过嘉陵江畔的渔舟，而国画家李斛、宗其香则是以刻画男人体的方式描绘嘉陵江畔的纤夫，展现出强烈的现实主义意识。吴作人油画《重庆大轰炸》，真实记录了吴作人亲眼所见日本侵略者轰炸重庆和嘉陵江的场景，与清末游弋在长江上的外国军舰、南京大屠杀的记忆等一并构成了长江血泪史的叙事部分。换而言之，长江这条母亲河，目睹了近代中华民族的屈辱与血泪。

　　新中国成立后，“建设”成为时代主旋律。武汉长江大桥、南京长江大桥建设期间，来自全国各地的美术家们汇聚工地写生创作，诞生了一系列反映国家和社会主义建设的经典作品。诸如1954年李斛画武汉长江大桥日夜不停施工的画面《长江大桥钻探工程》、1957年武石表现大桥合龙的版画《最后一根钢梁》、1963年酆中铁创作的黑白木刻版画《大江东去》、1969年陈大羽以南京长江大桥为题创作的水墨画，无不留下深刻的历史印迹。

　　这一时期，很多美术家描绘长江三峡，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1960年底傅抱石率江苏国画团开展的两万三千里写生活动，主要画家还有亚明、钱松嵒、宋文治、魏紫熙、余彤甫、张晋等。一行人于当年10月至11月自重庆乘客轮穿三峡，沿途写生，创作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中国美术馆藏有傅抱石《西陵峡》、宋文治《嘉陵江上》《嘉陵江之晨》、钱松嵒《西陵峡》等作品，皆创作于这一时期。另外一次就是1973年底至1974年吴冠中、黄永玉、袁运甫、祝大年为北京饭店创作巨幅壁画《长江万里图》开展的写生活动，其中吴冠中后来创作了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一九七四年·长江》、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长江三峡》。此外，周韶华于1985年、1986年的两次长江万里之行，为他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持续创作系列长江主题作品奠立了基础。这与他1980年至1983年四次沿黄河写生的经验也直接相关。不同于这一时期很多美术家立足于写生的方式表现长江的自然性维度，周韶华的创作更注重意象性。

　　抗战时期曾经生活在重庆的画家李斛和宗其香，均于这一时期创作了以《三峡夜航》为题的巨幅画作。其中，1971年李斛创作的《三峡夜航》，描绘的是月夜下客轮驶向瞿塘峡的场景，两岸夔门崖壁耸立，在视觉上极具震撼力，远景中的崇山映照出洁白的月光，完美表现了长江的雄奇之姿。李斛作为新中国画的重要实践者，这件作品使用了大量的墨色调和青色，代表了一个时期彩墨画的成就。1977年和1980年，宗其香也分别创作了《三峡夜航》和《长江三峡夜景》。相较而言，宗其香更注重传统的笔墨意味，长江三峡江面更开阔，通过天空和江面上映射的霞光，映衬出两岸崖壁的幽深之感。

　　关于长江的美术创作，三峡是极具标识性的画面。不少美术家会溯源长江，沿着甘孜和玉龙雪山、金沙江上的虎跳峡顺流而下，感受长江上游的险峻和神秘；也有很多画家着重描绘长江的静谧、秀润、田园之美，这是长江中下游洞庭湖、太湖等区域有别于上游的视觉意象；还有大量描绘青城山、庐山、黄山、九华山的作品，由此展现长江流域的山水肌理，呼应大江奔流、山水相济，方汇成万里长江的壮阔气象。

　　接续武汉长江大桥、南京长江大桥的天堑变通途，随着“万里长江第一坝”葛洲坝水利枢纽、长江三峡水利工程先后竣工投用，“高峡出平湖”的胜景成为现实。在美术创作上，1984年伍霖生的中国画《万里长江第一坝》、2019年刘玉龙的油画《高峡·平湖——长江三峡工程纪实》，以史诗般的笔触书写大国重器落成记。

　　概而论之，关于长江的视觉艺术，中国古代绘画有经典的长江万里图图式，及至19世纪后期，伴随摄影术的传入，拍摄长江成为“画”说长江的另一种形式。2010年至2015年，美国摄影师秋麦沿着长江从源头到入海口，拍摄了很多长江流经的城市和重要景观，形成了由42个手卷构成的当代《长江万里图》，蔚为大观。秋麦谈到之所以关注长江主题，是因为他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的弗利尔美术馆看到一幅宋代佚名画家创作的《长江万里图》。

　　无独有偶。2002年至2004年，刘小东赴三峡写生，创作了《三峡大移民》《三峡新移民》等反映三峡移民主题的大型画作。2005年他与贾樟柯赴奉节写生创作，催生了后者2006年推出影片《三峡好人》。在绘画之余，摄影与影像填补了关于长江的更多记忆。

　　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我们应在一个更开放的世界维度来观看长江、思考长江，使其主题在自然性与历史性之上，进一步生发出人文性的新内涵。（作者为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