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亲情】
N徐才根
前年阴历十一月初四,母亲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五岁。日子是寻常冬日,天地安详,她便这样静静地走了,像一片经了霜、尽了力的叶子,无声地落回泥土里去。这两年间,许多往事都像浸了水的宣纸,墨迹氤氲开去,模糊了边界。可独有母亲的模样,她那小小的身影,在我心里却愈发清晰,清晰得像雪后初晴时,远山棱角分明的剪影。
母亲生在海宁丁桥镇东侧,小地名叫环桥头朱家角,一个依着水、傍着田的寻常村落。她还有一个弟弟,家道是苦的。穷人家的女儿,没有资格享受娇养,纺车上的棉线,田埂边的桑叶,圈里的家畜,便是她全部的启蒙。她的十八岁,是仓促而必然的转折,一顶轿子将她从朱家角抬到了永宁寺徐家,从此,她成了徐家的长媳,也成了我们姐弟五人的根与源。
她的一生,是在日头与灯火里轮转的。父亲远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全部重量,便压在她一人肩上。白天下地挣工分,汗水洒在公社的田垄间;收工回来,灶头、猪圈、孩子的啼哭与课业,便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她裹在中央。她常在那样深的夜里忙活,一盏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很高,填满了整个屋子。那影子是沉默的,却又是最坚韧的支撑。她养一头猪、两只羊,像是经营着一座微小的却不容有失的王国。我们五个孩子,便是从这片贫瘠又丰饶的“国土”上,吮吸着养分,一天天拔节生长。那时不懂,如今想来,她究竟从哪一刻偷得闲暇喘息?或许,她一生都未曾真正歇过,她的歇息,便是看着我们吃饱穿暖后沉沉睡去的鼾声。
她的节俭,是刻进骨子里的。一年干到头,新衣总在箱底,好吃的总在我们的碗里。她的碗中,常是上一餐的“余温”。我们那时争食,觉得母亲碗里的“剩饭”是天经地义,现在才痛悔,那哪里是“剩”,那是她将自己那一份鲜热的生活,一口一口,匀给了我们。她的世界太具体了,具体到一针一线、一粥一饭,以至于没有空间安放她自己。
母亲是不识字的。可她的聪慧,却像野地里的泉眼,自有其灵动的源头。一架老式织机,在她手里能吞吐云霞,“经布”“络线”这几道难倒许多巧妇的工艺,她摆弄得如将军布阵,丝缕不乱。她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匀停如诗行,村里的婶娘们提起“矮奶奶的鞋”,没有不啧啧称赞的。更奇的是,她竟无师自通,识得几百汉字,心算起来又快又准。我想,她的学问不在纸上,而在手上,在生活的纹理与岁月的算盘珠上。她是以整个生命为书页,读懂了生存这门最深奥的学问。
“矮奶奶”,这是乡邻们给她的称呼,带着泥土般的亲切与敬意。她个子小,可在那片乡土上,她仿佛又很高大。谁家有了龃龉,常请她去说和;族里有大小事务,她这长媳也总要拿个主意。她说话在理,行事公道,那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她对我们姐弟,管束也极严,不是苛责,而是要我们“像个人样”——做人要端正,做事要踏实。这朴素的训诫,是我们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
母亲来自水边,归于尘土。她这一生,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她的全部话语,都纺进了棉线,纳进了鞋底,种进了田垄,熬进了为我们捧出的每一碗热汤里。
矮矮的母亲,是我们心中最高的丰碑。她的祭日又近了,风里仿佛又传来老织机咿呀的声响,那是她还在为我们编织着人间最温暖的记忆。母亲,我们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