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参加学校组织的一个中草药训练营,领队是个短发、穿着牛仔服的学姐,她斜跨的帆布包里放着碘伏、绷带等应急物品和一本边缘微卷的《本草纲目》。
雨后的山路十分湿滑,藤蔓荒草遍地都是,她挥舞着一根竹竿帮我们挑开枝叶。走着走着她会突然停下来,指着发现的草药告诉我们,“这是清热解毒的鱼腥草,那是利尿通淋的车前草。”
那时的我对于草木的认知仅限于厨房里的当归、黄芪和枸杞,母亲炖汤的时候,时不时会放上一把药材,并告诉我,“当归能够补血,黄芪可以固表,枸杞可以养肝。”家中格子间的木柜里,祖母常年放着干透了的草药,晴天时她拿出来晾晒时就会告诉我,这些中草药越陈越好。
与家里的中草药相比,在山上见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样子,它们不受陶罐封存的限制,随遇而安地在古树下、岩缝间甚至峭壁上悄然生长。走着走着,学姐又会停下来蹲下身让我们仔细观察,“因为夏至后就会枯萎,所以这棵草叫夏枯草,是清热降火的良药,很多中药配方都有它的身影。”伴随学姐的讲解,我的目光很快落在那株正在开花的小草上,那一刻我才明白草木有灵的道理。
当晚,我们在篝火通明的营地上练习包扎等技能,学姐扮演的是伤者,我们轮番学着缠纱布。轮到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学姐的脚踝被蚊虫叮咬得泛着红晕,笨拙地缠了半天,紧张得忘了要领,被学姐一阵数落:“你这是在包粽子吗?救死扶伤可千万不能这么来!”我羞愧难当,也明白了包扎技术对于救死扶伤的重要性。
露营结束后,学姐北上继续深造,而我也开始强化对于中草药的学习,后来毕业工作,那些青春的记忆就像一阵风吹散在了深谷里。
多年以后,在大街小巷的药房里,我经常看到一排排的中药饮片,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拉丁学名、有效成分、保质期限等信息,它们生长的泥土与沐浴的晨露被彻底剥离,成了整齐划一的药物,而我却突然怀念起了那年山上遇到的那株夏枯草,虽然它没有说明书,却执着地遵守着自然的时序与使命。
时间久了,我渐渐发现《本草纲目》其实并不仅是一本书,它更是母亲灶上炖着的汤,是学姐眼中那份对青囊草木的热爱。身边的这些草木虽然无言,却用生长规律告诉我们,有些治疗并不在于猛药攻伐,有些时候循序渐进的滋养反而会事半功倍。
工作之余,每次来到公园或者山野,我都会静静地看蒲公英顶着白色的绒球飞来飞去,慢慢欣赏开出小黄花的马齿苋匍匐在角落安静生长,看苗条的益母草飘着淡淡芳香迎风舞动,这些看似普通的草木,却也曾被李时珍采摘与品尝,然后又郑重写入青囊,让它们成为人世间最朴素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