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勇冠给学员上打击乐课
于昊川教学员做手工
志愿者手把手教学员指挥和唱歌
“阳光宝宝”在进行排练 本版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本报记者 姜燕
上周三下午,石门二路街道阳光之家宽敞的大厅内音乐流淌,四个来自上海音乐学院的女孩引导着十余名智力障碍人士,正在排练歌舞《萱草花》。下个月,这个节目将作为一场慈善演出的开场,登上贺绿汀音乐厅的舞台。这些曾经受助于一家基金会的年轻大学生,在公益组织的牵线下,走进社区的阳光之家,用音乐、手工等陪伴这里的智力障碍人士,帮助他们寻找到生活中的快乐,自己也在与这些天真无邪的学员交流时被治愈。
一 快乐的课堂
中午时分,十几位“阳光宝宝”在教室里坐成一排,不知谁先看到志愿者老师,突然热情地挥起手臂,用稍显含混的发音打招呼:“志愿者老师好!”然后,整个群体都激动起来,纷纷挥手和老师问好。就年龄来说,这些“阳光宝宝”已不是“宝宝”了,他们当中,最年轻的也有20多岁,年龄最大的有60来岁,但心智还与低龄的儿童相仿,每周他们总会有几天来阳光之家,参加活动,充实生活,这是他们为数不多与社会互动的机会。上这些志愿者老师的课,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之一,这些年轻老师青春靓丽,总是轻声细语地说话,微笑着指导他们一遍遍练习,学员们也能在学习中体会到满满的成就感。
今天来的四位志愿者分别是上音音乐治疗专业的研究生冯卓彦和打击乐、作曲等专业的郑芳、郭毋悔和于一丁。在老师的引导下,学员们围成一圈,开始今天的“破冰活动”。刚开始,还有几个人尚未进入状态,看上去像在神游,慢慢地才投入起来,专注于享受与音乐互动的过程,不时露出单纯的笑容。“他们需要‘开机’,音乐就是很好的‘开机键’。”冯卓彦说,对“阳光宝宝”而言,音乐是比说话容易得多的方式。她当了两年多志愿者,对这一特殊人群的行为特点非常熟悉。
课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途没有休息,无论老师还是学员都全情投入,他们用心去记着歌词,配合着简单的动作。显然,完整地记住这些动作对他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看得出他们在拼命地努力,想要表现得更好一些。
二 反哺的理念
2010年,四位陪读妈妈发起成立上海华侨基金会福美专项基金,为贫困山区的学校建浴室,为品学兼优的青年学子提供帮助和支持,包括每年五千元的奖助学金项目和寒暑假去海外进修3到5周的研学项目等。2015年,四位妈妈在静安区注册福美公益发展中心,2017年用其中的助残基金发起“拥抱彩虹—福美公益助残爱艺行”项目,希望获得资助的大学生也成为平台上的志愿者,这也是福美一直倡导的“反哺”理念。静安区残联非常认同,购买了这一项目。
项目从启动至今,124名青年学子纷纷参与其中,只要有时间,就会来阳光之家,和“阳光宝宝”欢聚一堂。项目负责人陶利帆说,同济大学和上海上音的学生在该项目中最为活跃,他们利用专业特长,在彭浦新村街道和石门二路街道的阳光之家开辟声乐、绘画、指挥、手工等课程。陪伴的效果在长时间的坚持中得以显现,一些“阳光宝宝”的母亲说,孩子最喜欢“志愿者老师”的课,一到上课的日子就非常兴奋,回家后心情也特别好。
每年,福美还会为学员组织一台音乐会,让他们上台展示自己。有一年,静安区有线电视台还去现场拍摄,学员在静安有线电视台看到自己的身影,开心不已,第二天都当作大新闻去和老师分享,“老师,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了!”“我们明年还能上舞台吗?我们还想上更大的舞台!”
三 感人的记忆
学员们的记忆力很短暂,可能这周记住的东西,下周来的时候只剩10%。上音的志愿者杨庆承说,教智力正常的孩子,学一首新歌一节课就差不多,教他们要一个多月才能完全排好一首歌。曹勇冠曾给一个参加汇报演出的学员加了段朗诵词,四五十字的稿子,他要记上三四个月,只能靠不断去重复,去帮他巩固,而他自己也在努力,每一次都比上一节课要流畅很多,“直到我们演出的当天,他才把那段内容记下来”。
但他们在记忆上又有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普通人学会了,过段时间可能也会忘,而他们也许因为重复了太多遍,好像将记忆藏在某个地方,一旦被“开机”,便可能唤醒,就像开头排练《萱草花》时,学员排练新动作时,不约而同地用上很久以前学过的某个动作。“阳光宝宝”的记忆,也时常感动志愿者。同济大学志愿者于昊川说,每一次有新的志愿者来,都会向学员做自我介绍。他发现,哪怕这个老师一个寒假或一个暑假没来上课,再来的时候问他们,他们还是能说出老师的姓氏,并在纸上写下相应的字。“那时候,你就会觉得你的付出其实是留下些东西的,没有白费。”还有时候,他们可能不记得老师的名字了,但他们记得别的一些东西。“他说,你就是教我画太阳的那个老师。”同济大学志愿者刘静怡说,这个太阳大约是半年前画的,自己都不太记得了,而学员竟能记起来,并把两者的形象结合在一起,“这时候就会觉得特别感动。”
四 有趣的探索
上音的尼里金枝和杨玥每周都会一起去彭浦新村阳光之家教声乐,那里有个爱唱歌的“阳光宝宝”,学唱《灯火里的中国》时总会忘记里面的某句歌词,尼里金枝每次就在旁边做相应的姿势,引导他唱出来。教开声时,学员理解不了,尼里金枝就让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让他感受鼓起来的感觉。
教这群特殊的学生,年轻的志愿者偶尔也会有挫败感。来自建筑学专业的志愿者于昊川主要教学员们画画、做手工,“这些学员毕竟与智力正常的孩子有区别,对事物的处理能力会一直停留在最初阶段”。但这点遗憾没有打消志愿者的热情,相反,会经常去思考如何创新教学方法,不断挖掘出特殊人群内在的感知力和潜力。有一次,于昊川和另一名志愿者刘静怡突发奇想,想到上音的团队在教他们唱歌,“何不尝试把音乐与绘画联系在一起呢?”于是,他们就做了一次没有任何命题的教学,给学员放他们最爱听的《粉红色的回忆》这首歌,学员们一直兴奋地喊“再放一遍”“再放一遍”,歌一次次地放着,学员们按照老师引导,根据自己听到的音乐去任意地涂抹。“涂鸦出来的效果非常好,我们都很惊讶。”刘静怡回忆,虽然没有具象的东西,就是涂上去红、黄、蓝、绿,但出来的效果特别好。后来,他们挑了几个表现力最强的图案,做成了帆布袋、日历等,在音乐会上出了一套周边产品,老师和学员都特别有成就感。
他们给学员们使用的画材非常丰富,用树叶和雪糕棍剪裁混搭做小风筝,用石子蘸颜料在纸上滚着画,尽量避免过分强调绘画的技巧和能力,而是用特别的方式让他们感受艺术创作的过程。有的学员连笔都拿不稳,用石头滚色彩可以不再让他们因生理上的桎梏产生挫败感。改变系统的教学思路,把教学过程当成帮助他们对世界感知的途径,这是小老师们创造性的教学思路。他们希望这些学员通过色彩,通过对各种各样手工材料的接触,找到对生活的一种乐趣。
五 好似一家人
来自新疆的蒙古族女孩曹勇冠,是这个项目里坚持时间最久、投入感情最深的志愿者,从上音读研究生,再到毕业后工作,都一直为“阳光宝宝”上课、排练、编音乐剧。项目负责人陶利帆记得,曹勇冠曾说过,“我得要拿出200%的热情去感染他们,他们才会百分之百的开心。”每一次,陶利帆看到她教学员的样子,都会忍不住拍下来发到朋友圈。每周,曹勇冠总有一天是固定的时间去上课,尽量保持不断,暑假她也基本上不回去。今年初她离开上海返回新疆前,想着新志愿者刚上手工作可能还不顺畅,特地为学员们排练了四个节目,告诉项目负责人:“如果今年还办音乐会,这几个节目都可以留用。”
两个社区阳光之家的学员加起来30多个人,虽然曹勇冠记不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在她的眼中,这些学员都是有“身份”的,有的是“舞王”,有的叫“软软叔叔”,还有“大叔”“二叔”等等,他们彼此怎么称呼,曹勇冠就怎么称呼。比如,有位“大姐”快60岁了,有点驼背,因为上年纪行动不便不能经常来了,但她第一次参与表演时刮奏音束的场景,曹勇冠仍记忆犹新,那声音仿佛来自魔法精灵;“软软叔叔”是个中年男子,因为握起手来感觉手特别软,所以别人给了他这个昵称;“眼镜哥哥”特别瘦,但平时很负责,自觉扛起班长的角色,帮大家收发谱子,组织搬运道具;“三姐”性格活泼,是个话痨。曹勇冠教手指操或其他动作,问大家学会了没有,她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说“学会了”,当曹勇冠让她做一次时,她紧跟着一句就是:“我忘了。”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离开上海回到新疆工作,她对于离开阳光之家这个项目感到非常地留恋,“从情感上来说,他们于我已似家人了。”
六 治愈的感动
每个志愿者老师都能讲出不少和学员相处的故事,他们被这群“阳光宝宝”的单纯与真诚包围着,也被他们不经意的一举一动感动着。
他们的声音因为缺乏控制,听起来嗓门很大,也没那么细腻,但还是会让人感动。让人感动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他们克服困难去完成任务的过程,它与音乐本身的治愈力相叠加,就更令人感动。
同济大学研一学生聂禹昕从大一就跟着学长参与这一项目,学长是同济大学福美基金志愿项目负责人。“每次去都能感觉他们特别热情,虽然每周只去一次,或隔周去一次,但有的学员就会记住你的名字。”当时,有个爱做十字绣的学员,每次都会叫她“小聂老师”,然后做完手工就会把做好的东西送给她,到了有节日晚会时,也会主动拉着她一起拍照。“那种感觉很幸福,如同我在帮助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帮助我。”
阳光之家曾组织学员去野生动物园玩,杨庆承所在的志愿者小组也跟他们一起去玩,年轻的老师和年长的学员一起看动物,走在户外和在教室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会拉着我们,可能是很自然地借助于我们,也可能就是想拉着我们。就这样一路上大家拉着、走着、看着,就很亲切,特别地温馨。”
今年4月26日,“拥抱彩虹”——福美·上音公益合唱专场音乐会在贺绿汀音乐厅上演,“阳光宝宝”将再一次在舞台上展示自我,预祝他们取得圆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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