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团结报
□ 钟 鹏
唐璞,著名建筑理论家、教育家、建筑师,1908年出生于山东青州,1956年加入九三学社,2005年于重庆逝世,历任中央建工部重庆工业及城市建筑设计院(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前身)总建筑师、重庆建筑工程学院(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前身)建筑系主任,兼任第二、三届四川省人大代表,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五届四川省政协委员,第二、三、四届中国建筑学会理事,四川省建筑学会副理事长,四川省土木建筑学会副理事长,重庆市建筑学会名誉会长等职。
家风铸志 学途砥砺
唐璞出生于一个满族旗营士官家庭。唐家祖居吉林通化,于雍正时期随旗营进驻山东青州。唐璞出生的1908年,正值清朝积贫积弱的崩溃边缘,幼年唐璞目睹了社会动荡与家族衰落,同时也在良好家风的熏陶下,养成了坚忍不拔的强烈个性。
唐璞的叔父唐良恩是1913年官费留美土木工程博士,历任山东路政局局长、青岛四方机车材料厂厂长、青岛工程事务所所长等职,曾作为地方代表参与1921年收复胶济铁路的华盛顿会议,叔父对唐璞的求学经历和后来建筑事业追求都有很深影响。唐璞13岁时考入青州海岱书院英文专修馆,一年半后在叔父的劝说下,重新报考山东省立十中,立志要考上大学,在工程技术方面继续深造。
在唐璞家人珍藏的遗产中有一把旗营腰刀,来自唐璞发妻舒秉贞的家族,舒秉贞乃将门之后,祖父官至协领、从三品,曾率领青州旗兵在镇江保卫战中抗击英军侵略者,腰刀上的斑斑血迹,见证了使命荣耀,标记出家国兴衰。
1930年,唐璞考入东北大学建筑系,这是由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于1928年留美归来后创办的近代中国第一个建筑系。然而好景不长,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校园被日军占领并改为兵营,三千师生被迫流亡。正当唐璞流浪在北平街头时,他幸运地遇见老师童寯,终于在其资助和介绍下转学进入南京中央大学建筑系。关于这段经历,唐璞的同学、人民大会堂设计者张镈在《怀念恩师梁思成教授》中有这样的记述:
1931年建社(营造学社)不久,1931年9月18日,东北逐步沦陷。多数同学是东三省人,流亡北京。有的借读于清华。有的转学南京中大。多数东北同学由恩师(梁)安插在社内。童师在危难时解囊资助学生进关。都说明师生之间的情谊,只有在危难中才见人心。
1934年,唐璞在刘福泰、谭垣等名师的指导下完成了建筑学业,然而动荡贫瘠的中国时局中,一名建筑师的职业梦想谈何容易?无奈之下,唐璞选择回到老家山东,成为一名中学数学教员。
筚路蓝缕 投身抗战
1936年夏,唐璞在结束山东大学附属中学教师经历后,经老师介绍找到一份河南巩县兵工厂的建筑师工作。此时日寇由东北南下步步紧逼,距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不到一年,而唐璞只身前往的这个巩县兵工分厂,正是国民政府为应对日寇新型化学武器而秘密筹建的全国唯一化学兵工厂。在唐璞的自传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第二天上午进厂拜见了厂长吴钦烈先生,简短的谈话之后就办理各种手续,开始上任了。没想到指派我到建筑课代理课长之职,担子很重,因为这个兵工厂是新建的,全套设备都是从美国购来的,是准备毒气战争而新建的第一个厂。我进厂一年半的时间,就设计了两个大工程,即防毒面具用的活性炭制造厂及中间实验室,都是为备战,并且为了防空,把厂区和住宅区的防空洞完成了将近千米的工程,并把柴油发电机组也迁入了地下,重要的原料、成品和档案资料也都放在地下。所有的厂房、库房及烟囱等都油上迷彩。
文中提及的吴钦烈,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和芝加哥大学化学系,时任军政部兵工署少将研究委员、巩县兵工分厂厂长。
1937年七七事变后,华北沦陷、日寇长驱直入,巩县兵工厂奉令紧急内迁。《巩县兵工厂大事记》描述了1937年11月的画面:
15日,奉令将机器全部拆卸运往汉口;16日,奉令工厂迁往株洲,限一周内拆卸运出。是日,停工拆卸机器,并先后于汉口、株洲设立办事处,呈办转运接收事宜;20日,装载机器的第一列火车开往汉口。此后每日装运一列车。途中频遭日本飞机轰炸袭击。
两周内,工厂完成约8000吨设备的拆除和紧急转运,建筑设施全部炸毁以免敌用。1938年12月,在唐璞的协助下,吴钦烈亲自勘定四川泸县高坝一处名为“朝天嘴”的地方为新厂厂址,复建工程立即开始。唐璞自传中记录:
厂长吴钦烈亲自参加,水电有钱高信、运输有蒋国华、工务处有黄朝晖、建筑有我。当我们走到小米滩一处时,发现这一段江岸天生成一堵墙形,江中来往看不见内部,此处农民称之为“朝天嘴”。大家都高兴地说,厂长姓口天“吴”,这里是朝天嘴,太巧了,就定下来吧。
1938年4月,分厂改名为军政部兵工署第二十三工厂,当年完成工程建设100余项。是年底,主厂区建成复工生产,宝贵的军需物资从川南泸州“朝天嘴”,沿长江向着炮声隆隆的抗日前线输送出去。
扎根西南 建设祖国
1949年末四川解放前夕,唐璞接受二十三厂地下党组织领导,护厂成功,避免了工厂在国共易手的最后关头再次付之一炬。
工厂的中层人物陆志安、唐璞、俞念祖等多数是随厂迁川和转运途中及建厂中进厂的技术人员。这批人员在厂时间长,且都负责过一个单位,所以在工程技术人员中,把他们称为元老派,是实权人物。如果能够争取他们参加护厂,也会起到很大作用。这些人多数比较正直、关心政治,有爱国思想。
根据上文《国营泸州化工厂工人运动史》这段文字描述,可见唐璞作为一位建筑师,面对自己一砖一瓦的建设成果而发自内心的“护犊之情”。
经历了人民解放军对工厂的和平接管,1950年5月,西南军政委员会调唐璞由泸州赴重庆,成为“西南国营建筑公司”设计部建筑组组长。先后隶属于西南军政委员会、中央人民政府建筑工程部的“西南设计院”,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批中央直属的建筑设计大型研究院。已过不惑之年的唐璞,历经战乱辗转,此时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为建设新中国而努力工作。
几年间,唐璞顺利地主持完成了西南师范学院校舍、柳州水泥总厂总体规划、成都制革二厂等工程。1957年,唐璞当选中国建筑学会第二届理事会理事,同年夏,作为中国建筑师代表出访苏联、罗马尼亚,1958年赴北京参加“十大建筑”评审工作。1962年,唐璞在西南院成立建筑科学研究所,借助研究所的支撑,唐璞见诸刊物的学术文章包括《太阳能在建筑上的利用》《成都锦江礼堂音质设计》《山地住宅建筑设计标准化的途径》等。建筑科学研究所的创立也为西南院的人才培养作出一定贡献,全国勘察设计大师、西南院总建筑师周方中即是当时的研究所重要成员之一。
此外,唐璞还兼任了重庆市政协委员、四川省人大代表、全国人大代表等职。1956年,唐璞加入九三学社。
春回晚梦 壮志不已
一度寒天草木枯,春来冬去乐何如。
未甘便做衰翁在,老手犹堪绘彩图。
这是唐璞写于1981年的短句,谁能想到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可以战胜寒冬再笑春风,唱响人生又一段高歌?1979年,唐璞调离西南院,入职重庆建筑工程学院建筑系,一年后出任建筑系主任。
早在1933年,学生时期的唐璞便在《中国建筑》杂志上连载翻译《房屋声学》,这几乎是我国建筑技术史中最早关注建筑声学的专门文章。1958年,唐璞撰文《太阳能在建筑上的利用》发表在《建筑学报》上,阐述了苏联利用太阳能采暖和制冷的技术原理,以及我国太阳能利用的前景和意义。即便在“文革”期间的“牛棚”里,唐璞也没有停止过读书和学习,正是这种锲而不舍的执着,让唐璞坚强地迎来学术生命的又一个春天。
在重庆建筑工程学院的这段时期,唐璞将自己毕生积累尽数传授于学生并开始整理出书,在著作《山地住宅建筑》的序言中唐璞这样写道:
早在26年前,本人还在建筑工业部西南工业建筑设计院任总建筑师时,因建筑工业部下达一项山地住宅建筑调查研究项目,由本人出面组织了一个调研小组,曾在四川、贵州的一些县市进行了调查和资料收集,于1964年写成了调研报告……二十多年过去了,万象俱已更新,当年的书稿自然已过时,而需要更新了。因此本次成书中除个别篇章外,原稿其他各章均为之改头换面,有的也许是脱胎换骨。
改头换面、脱胎换骨的是学术见解与理论观点,不曾改变的是唐璞对建筑理想的孜孜追求和壮心不已。
1987年,重庆建筑工程学院的学生杨楠、王策和丘志在唐璞的指导下参加国际建协(UIA)举办的世界大学生设计竞赛,取得了第三名的学校历史最好成绩,耄耋之年的唐璞应邀出席了在伦敦举行的UIA第十六次代表大会,并宣读自己的论文《住房与城市,以“星火计划”建设明日的世界》,不可不谓其学术生涯中的高光时刻。直至2000年,唐璞的文章《关于重庆市朝天门广场规划设计的构思》还见诸《重庆建筑大学学报》,真可谓笔耕不辍、孜孜不倦。
世纪老人唐璞的一生,伴随着国家与民族的沧桑巨变。胸怀家国与建筑理想的唐璞从不轻言放弃,在没有炬火的黑暗中努力寻找萤火星光点亮前程,于繁花似锦的坦途里坚守初心砥砺奋进。
2005年,唐璞长眠于盛世繁华的满园桃李之中。
(作者系九三学社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支社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