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是60岁的农加贵在讲台上迎来的最后一个教师节。
在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莲城镇群山深处,留在“麻风村”执教的农加贵,即将告别孩子和校园。
他的学生杨素芹,又回到大山里,接过他教书育人的接力棒。
9月2日,农加贵(右一)和杨素芹(左一)带学生到稻田里开展户外活动。
9月2日,农加贵(右一)、杨素芹(右二)和学生一起在落松地小学校园里的“初心墙”上画画。
1986年,20岁的农加贵来到“麻风村”的小学任教。他四处借书、自制黑板,一个人承担起各年级所有课程,还兼任“炊事员”“保育员”,照顾孩子们的生活。
这里曾是集中医治麻风病人的地方,农加贵也曾因此承受过外界的偏见和来自亲近之人的压力。他也想过离开,但想到那些缺乏照顾的孩子们、那些求知若渴的眼神,他决定留下,一留便是40年。
3月30日,农加贵在落松地小学给学生上课。
3月30日,农加贵在落松地小学给学生上课。
1992年,他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出村求学。给学生填报家庭住址时,农加贵把村名从“麻风村”改成了“落松地”——当地产花生,称作“落松”,寓意“果实虽丑,但外壳坚硬、内心香甜”。
3月30日,农加贵在落松地小学擦拭自己珍藏的电影放映机。早年间,为了改善周边群众对“麻风村”的印象,减少孩子们遭受的偏见,农加贵购置了这台放映机,定期在村里放电影,吸引周边村民前来观看,逐渐扩大村子和外界的交流,帮助村里孩子建立起自信。
在课堂上,农加贵教知识更教做人。他总是告诉孩子们:“你们和别处的孩子一样,都有读书的权利,都能给自己争口气。”
3月30日,农加贵在落松地小学与学生一起打篮球。
9月2日,农加贵与学生在落松地小学校园内聊天。
杨素芹是农加贵的第三届学生。在她的记忆里,农老师对学生关怀有加。上学路上有条小河,雨季河水混着泥沙涨到齐腰,冬天冰碴子像刀子一样扎脚。杨素芹回忆道:“农老师总是会挽起裤腿,光脚踩进水里,把我们一个个背过去。”冬天,农加贵嘴唇冻得发紫,但课间时又只能喝凉井水。
1998年,农加贵(后排左一)与落松地小学第三届毕业生拍摄毕业合影,杨素芹位于前排右三(资料照片)。
小学毕业后,杨素芹要去镇上读初中。临行前,她和另一名同学用压岁钱合买了一只保温壶送给农加贵。农加贵说,这只保温壶陪伴了他很多年,冬天上课前,他会喝一杯壶里的热水,“心里暖暖的,讲课都有劲儿。”
3月30日,在落松地小学的一个房间内,农加贵(右)向杨素芹展示她小学毕业时送的保温壶。农加贵把珍藏的照片、老物件放在这个房间内,既是纪念又展示了落松地小学的发展变化。
杨素芹到了镇上,仍有人因为她来自“麻风村”而指指点点。她说:“那时我就躲在被子里哭,回想农老师说的话。他能不顾旁人眼光守着我们,我为啥不能争口气?”
2005年,杨素芹通过考试成为一名教师,成功走出大山,在靠近县城的乡镇任教。
2025年,临近退休的农加贵找到她,希望她能回来接替自己:“你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最了解这里,也对这里最有感情。”
鸟瞰落松地小学(无人机照片,9月2日摄)。
要告别乡镇的安稳生活、和家人分居,这让杨素芹有些犹豫挣扎。但她忘不掉那个背着她过河的身影,忘不掉迷茫、无助时老师掷地有声的话语,忘不掉那个从“凋敝”变得充满希望的村子。
3月30日,杨素芹在落松地小学给学生上课。
“农老师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我回来了。”她说,“当年他背我过河,现在我要接着把这里的孩子带向更远的地方。”
9月2日,落松地小学师生围坐在落松地小学的草地上看书。
3月30日,落松地小学教师农加贵(后排左三)、杨素芹(后排右一)、朱丽丹(后排左一)和学生在校园内合影。
如今,在落松地小学,教室里是崭新的桌椅和现代化的多媒体设备,校园里图书室、实验室一应俱全,校门前农加贵和杨素芹迎接孩子上学、目送孩子回家,校门上“落松地”几个字泛着温润的光。
那里面,有农加贵一生朴素而倔强的愿望——愿孩子们如“落松”一般,经历风雨,犹结硕果。
40年前,农加贵一人走进山谷,点亮一盏微光。
40年后,微光成炬,有人循光而来,又成为照亮后来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