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深眸财经 胡静婕
银行股一直都是“股神”巴菲特的最爱。
过去十年投资银行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累计收益已经超过百亿美元。在他看来,银行天然就是一门好生意,它的投资逻辑不在于天花板有多高,而在于地板价值有多牢靠。
当2026年银行业中报季如期而至,这份判断正面临一次新的压力测试。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商业银行累计净利润1.2万亿元,同比微降0.6%,降幅较一季度收窄3.1个百分点。
这个看似平淡的数字背后,是一场剧烈的利润再分配。2026年上半年城商行的净利润同比上升了7.4%,是少数实现了利润大幅正增长的机构类型。对比来看,全国性股份制银行稍有承压,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同比下降3.4%;农商行跌幅更深,达到12.5%。
城商行成为本轮周期中罕见的赢家,然而赢家的宴席上,并非人人都有座次。截至9月2日,17家A股上市城商行的半年报全部披露完毕,上半年合计营业收入2954.23亿元,扣非净利润合计1269.78亿元。
然而,头部城商行上半年的利润增速基本落在8%—12%区间,远高于行业整体增速,尾部银行却在盈利下滑与资产质量恶化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这次中报季,是头部城商行的“最好夏天”,也是一场结构性分化的宣言。
01 对公狂飙,信贷结构“大迁徙”
如果要拆解这轮分化的起点,最显著的共同特征,莫过于信贷结构的集体转向。
以国内经济活跃度最高的区域之一,江浙地区的三家城商行为例,其中2026年上半年,江苏银行对公贷款占比升至70.03%,上半年增速达到16.72%;宁波银行公司贷款较年初大增19.32%,重点投向租赁商务、制造业、批发零售;南京银行对公贷款占比高达78%,贷款余额较年初增长12.33%。
一致的选择背后,离不开市场环境的变化。这几年,房地产深度调整、居民消费疲软,零售信贷的吸引力已经大不如前,反观对公贷款,单笔规模大、审批链条短、主体资质相对可控,在息差收窄的环境中自然成为“以量补价”的关键抓手。
逆周期中,摊子铺得越大越容易踩雷,深耕优质区域的城商行反而获得了相对优势,但这场“盛宴”背后也有隐忧。
一方面是政信类资产的可持续性。以江苏银行为例,其过去两年的高速扩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江苏化债落地、大量非标置换为表内银行贷款。
政信类贷款单笔授信规模大,能够快速释放千亿级信贷增量,但这属于阶段性现象,而非永续新增需求。一旦化债置换完成,新增只能来自真实基建和园区开发新项目,项目体量或将回落。再加上地方平台融资管控趋严,新增贷款要求对应真实经营性现金流,纯政府信用兜底的授信空间正在收窄,这些都是城商行们下半场必须直面的问题。
另一方面则源于零售端的被动收缩。过去几年,不少银行纷纷转型收益更高、质量更优且资本更节约的零售业务,其不仅成为银行的“第二增长曲线”,更是获取低成本负债、沉淀客户关系的重要渠道。
然而,现在零售业务的情况已经大不如前,江苏银行零售贷款规模在不断下滑,零售余额从2024年的6748亿元降到了今年上半年的6496亿元;北京银行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同期个人贷款余额6899.9亿元,较年初下降4.02%……
当零售持续收缩,银行获取稳定负债的能力将受到侵蚀,负债成本管控的空间也将被压缩。用零售的收缩换取对公的扩张,短期能撑起规模,长期却在透支客户基础。
这场对公信贷的集体狂飙,短期来看,它撑起了资产规模、稳住了营收基本盘,让头部城商行在行业整体承压的背景下仍能交出亮眼的成绩单。可将增长的天平过度倾斜向对公一侧,代价同样清晰可见。如此看来,这场信贷结构的集体转向,更像是一次逆周期中的应激反应,而非增长模式的根本性变革。
02 息差承压,分化加剧
对公业务之外,净息差是另一个关键变量。
根据金融监管总局披露的数据,国内商业银行净息差连续下行近三年后,今年二季度终于首次环比回升1个基点至1.41%,其中,城商行与国有大行同步,净息差环比回升2个基点至1.40%,修复力度明显优于股份行和农商行。
然而,个体之间的分化远大于行业均值所呈现的图景。Wind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净息差同比实现提升的17家上市银行中,包括2家国有大行、4家股份制银行、7家城商行、4家农商行。其中,西安银行净息差同比提升29个基点至1.99%;贵阳银行提升14个基点至1.67%;重庆银行回升7个基点至1.46%。
与此同时,南京银行、宁波银行净息差分别较去年年报下降3BP和4BP,江苏银行下降9BP,不过降幅较2025年同期有所收窄。简单来说,四成银行息差回升,六成仍在下降,这就是分化的真实面貌。
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对深眸财经分析称,今年上半年,部分上市银行的净息差同比回升,主要支撑来自负债端成本改善。
一是前期多轮存款挂牌利率下调,叠加高息定期存款集中到期重定价,直接拉低存款付息率;二是监管规范存款市场秩序、整治“内卷式”竞争,银行主动减少“价格战”。另外,资产端贷款利率下行速度放缓,前期过度竞争有所缓解,对净息差形成边际支撑。
重庆银行就是负债端发力的一个典型样本。上半年,其计息负债平均余额为9876.15亿元,同比增加1493.03亿元,增幅17.81%;虽然规模在上涨,但平均利息成本下滑,计息负债平均成本率同比下降41个基点至1.88%。利息支出91.84亿元,同比减少3.23亿元,降幅3.4%。
负债端压降幅度跑赢了资产端下滑幅度,息差就此打开向上空间。从存款结构来看,截至上半年末,重庆银行客户存款总额6272.02亿元,较上年末增长10.87%。其中个人定期存款3233.11亿元,较年初增长15.32%;公司活期存款788.59亿元,同比增长12.35%。
不过,负债端红利的本质是存量高息存款集中到期后的重定价,叠加存款挂牌利率多轮下调的滞后效应。当这批高息存款全部完成重定价,当挂牌利率下调的效应充分释放,负债成本恐难继续下降。
资产端同样不容乐观。上半年重庆银行客户贷款及垫款平均收益率从4.35%下滑至4.14%,证券投资收益率更是下行46个基点至2.56%;江苏银行资产端的收益率下降了46个基点,而负债端只下降了30个基点……
当负债端的重定价红利释放完毕,而资产端收益率仍在持续下行,息差的下行压力将再次凸显。所以,虽然息差企稳是好事,但如果把它当作趋势性拐点,或许有些过于乐观。
03 “K型曲线”下,城商行拿什么破局?
如果说息差决定了银行当期的利润高度,那么资产质量划定的就是银行长期的生存底线。息差改善只是账面数字的修复,资产质量的稳固才是增长故事成立的前提。 而2026年上半年城商行的资产质量账本,远比息差数据更加复杂。
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二季度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环比微升0.01个百分点至1.52%。其中,国有大行、股份行、城商行、农商行不良率分别为1.21%、1.23%、1.87%、2.83%,除国有大行较一季度末略有下降外,其余类型机构不良率环比均有不同程度上行。
不过,A股上市头部城商行的表现大多远好于行业均值。
其中,成都银行不良率0.68%,拨备覆盖率426.1%,处于上市城商行“第一梯队”;厦门银行紧随其后;宁波银行不良率0.76%,连续19年维持在1%以下;江苏银行不良率0.81%,较上期末再降3BP,为上市以来最优;南京银行不良贷款率0.82%,较上年末下降0.01个百分点……
并且这些头部机构的风险缓冲垫也颇为充足,宁波银行拨备覆盖率373.35%,江苏银行304.83%,南京银行306.11%。
即便如此,隐忧同样存在,零售贷款不良成为共性考题。江苏银行零售贷款规模较上年末下降1.6%,个人贷款不良率上升0.07个百分点,至1.03%;重庆银行零售贷款本金总额885.54亿元,较上年末降幅8.43%,占比滑落至15.27%。居民信贷需求持续低迷,提前还贷规模仍处于高位,零售信贷进入需求弱周期。
比资产质量更值得关注的是城商行内部的结构性分化。天府立言金融研究院院长曾刚指出,城商行净利润呈现较好增长主要集中在头部机构,这类机构身处经济活力较强的区域,且经营范围较农信机构大,但“机构个体之间的差异,甚至超过城商行与农商行两大板块之间的整体差别”。
比如在营收端,厦门银行同比增长19.6%,领跑行业;青岛银行扣非净利增长18.56%。反观贵阳银行是唯一扣非净利负增长的城商行;上海银行扣非净利增速仅0.68%,在头部城商行中明显承压。而从区域层面来看,长三角、成渝头部机构强者恒强,而北方、西北、东北部分城商行仍深陷改革化险。
这种分化不是周期性的,而是结构性的。负债端能力、资产质量、区域经济结构等因素,都在重塑城商行的竞争格局。头部机构可以靠对公扩表、负债管控等多线并进。尾部机构却面临盈利下滑、风险攀升、资本消耗、融资困难的恶性循环。
总而言之,2026年上半年的城商行中报,呈现的是一幅喜忧参半的图景。
喜的是,城商行以7.4%的净利润增速领跑全行业。忧的是,增长高度依赖对公扩表,零售风险尚未出清,板块内部分化不断加剧。这样看来未来的竞争,或许不再是看谁跑得更快,而是看谁的结构更优、质量更稳、转型更实。
头部城商行能否将规模优势转化为效率优势,将决定它们能否从“规模扩张型银行”转型为“内生增长型银行”。尾部机构能否在属地深耕中找到突围路径,将决定它们能否避免被整合出清的命运。
银行业的时代红利正在落幕,而城商行的中场战事,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