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江左的烟水与京华的秋声,在他身上竟浑融无间。
■马腾飞
北京的秋,来得比江南早。自嘉兴启程时,江南还是满眼的绿意;飞机飞过淮水,下视平原渐阔,天也渐渐高远起来。待入京师,风里已有了薄薄的清冽。这次北京之行,是朱彝尊研究中心应观玺国安书院之约,共同探讨朱彝尊与南北文化交融的课题,同行的有朱彝尊研究会的金颖英会长、姚胜祥主任、朱彝尊第十世孙朱奕隆先生、嘉兴文史专家徐志平先生,活动设于旧日古藤书屋之址。
车入宣南,巷陌四合,车声渐远,市廛的气息里,隐隐有一种旧时的安静。我暗自想,三百多年前,那位自江南北上的一代词宗初到京师时,见到的恐怕也正是这样的街巷与秋光。
原来的古藤书屋今已不存,原址处悄然立着新修的一方书院。门悬紫藤,槐柳绿荫间,俨然旧日气象。想当日竹垞先生卜居于此,藤荫满架,拥书万卷,究心著述。院内别筑一亭,亭不甚高,檐角素净,额题“曝书亭”三字,便足以教人驻足。朱彝尊“曝书亭”位于故里嘉兴王店,人尽皆知,但据相关学者说,“因为后来朱彝尊在家乡建的‘曝书亭’闻名于世,官家和民间也往往移名于古藤书屋,干脆也把这凉亭统称曝书亭”。宣南是京师士人辐辏之地,一时名流,往往过从;而先生于此,一面以江南词学的醇雅,振起京师词坛之风,一面网罗放失,发凡起例,撰成《日下旧闻》一书,是京师地志的首次大规模系统地整理。该亭虽是今人所筑,我却仿佛看见三百年前那伏案的背影:一个江南士子,在京华的风沙与书卷之间,静静完成了对宏伟古都的考订与记忆。
据竹垞《腾笑集》自序,初至古藤书屋时,“庭有藤二本,柽柳一株,旁帖湖石三五,可以坐客赋诗”。那两株紫藤,盘曲虬结,荫覆半庭,先生日坐其下,校书抄录。朱彝尊本在史馆任检讨,康熙二十三年,因私携书手入内廷抄书,遭忌者弹劾,降官一级,时人反称“美贬”;先生却坦然,自镌一印曰“夺我七品官,写我万卷书”,遂移家于此。此后王士禛、施闰章、孔尚任等名流时来藤下,茗谈赋诗;而先生则订讹辨误,一篇篇经史考订、诗词古文,竟在藤荫与茶烟之间,悄然成书。
朱奕隆先生是竹垞先生的十世孙,一路寡言,行至亭前,却久久凝望。他未曾说什么,我却在那一瞬间想:所谓传人,未必是著作等身,能于三百年后,在先祖读书之地,默默站一站,也算一种承接了罢。这一趟南北之旅,于他,或许比于我们,更多一层血脉里的重量。
《日下旧闻》是一部关于北京的书,却由一个浙江人写就。这一笔,颇可玩味。朱彝尊的词,宗南宋,尚醇雅,是地道的江南声口;而他的史学,却是在京师的馆阁与街巷之间,考山川、录宫室、搜碑版、访耆旧,一一落实于纸墨。当时诗坛有“南朱北王”之目,王渔洋主盟北地,而先生以江南之音与之周旋,终能并峙;词学源自江南,史学成于北地,他的文化身份,既不纯属“南”,也不纯属“北”,而是南北交融的一个鲜活例证。江左的烟水与京华的秋声,在他身上竟浑融无间。所谓大家,大概正是这样——不为一方水土所限,而以一身兼融两地的灏瀚文气。
立于京师的这座曝书亭前,我忽然想:文化传承,从来不是画地为牢的事。朱彝尊研究会的成立,本意即在开发名人文化资源,研究其学术思想、文学成就及在历史文化中的地位。若只把他安放在江南的乡土记忆里,那便小了;若只把他当作京华的过客,那也窄了。他在江南与京师之间往还一生,正昭示着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化没有边界,真正的传承,是跨地域的共鸣。今日我们自嘉兴而来,于宣南之地,听他南北之间的回响,正是这样一种共鸣。会间诸君论学,谈词、谈史、谈乡邦文化之出路,言语之间,南北的界限竟不知不觉淡去了。
临别时天色向晚,秋阳斜照,亭角挂落的藤影,在地上轻轻摇曳。我忽然觉得,那古藤仿佛还活着——三百年前的江南月色,与三百年后的京华秋风,在同一片藤荫下,相遇了。
(作者为高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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