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剧集完结,没有烂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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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10:03:53

Netflix版《百年孤独》2024年问世前,读者普遍认为马尔克斯的这部经典几乎无法被影视化,而作者生前亦明确拒绝《百年孤独》的电影授权,认为一个漫长、混沌、循环往复的有如《创世纪》的故事,无法在电影这般有限的器皿中被完整展现。

马尔克斯逝世5年后的2019年,Netflix终于从马尔克斯家人手中获得《百年孤独》的影视化授权,条件是必须启用哥伦比亚演员,在哥伦比亚本土拍摄,并使用西班牙语。马尔克斯之子罗德里戈·加西亚和贡萨洛·加西亚·巴尔查将成为这部作品的最终把关人。

于是,由阿根廷导演亚历克斯·加西亚·洛佩兹、哥伦比亚导演劳拉·莫拉及卡洛斯·莫雷诺联合执导,本地影视公司Dynamo制作的《百年孤独》剧集,于2023年开机,在哥伦比亚各地辗转拍摄,期间更是搭建4个不同时代的马孔多实景,调用2万余群众演员。首季8集2024年12月11日在Netflix上线,第二季的前7集则迟至2026年8月5日播出,最终集将于8月26日与观众见面。

《百年孤独》第二季剧照

至此,这一拉丁美洲影视史上最具雄心的剧集终于完结。

由于《百年孤独》在哥伦比亚文学史上毋庸置疑的重要性——譬如2001年7月19日该国通过第1109号决议将小说的第一版亲笔校样宣布为国家级文化遗产。为确保文化氛围的精确性,捕捉人物对话的细腻差别,执笔第一稿剧本的波多黎各编剧,曾凭借《摩托日记》斩获奥斯卡提名的何塞·里维拉,疫情期间完成剧本后,又请来哥伦比亚作家进行重写。

参与项目的几位导演,很多时候更是将原著逐字逐句地译成影像语言。事实上,原著在人物服饰和环境氛围描写上的极度精练,有助于制作组进行发散式的改编,其难度在于准确捕捉马尔克斯文字的重点。

每个重要配角出场时的服饰,都得到还原,譬如第一季中马孔多里正堂阿波利纳尔·摩斯科特标志性的雪白色卡其布套装,意大利人皮耶罗·克里斯皮外套下一丝不苟的刺绣丝绒马甲。

到第二季中,这一造型、造景的忠实性得到延续。该季核心人物奥雷里亚诺第二的妻子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的故乡,被描述为“距大海一千公里的一座阴风惨惨的城市,阴森的夜里城中的石板小巷仍然有总督时代的马车辚辚驶过”。剧集的确呈现了马尔克斯句子中的关键意象:马车、石板小巷、终日不见阳光的城市。

《百年孤独》第二季剧照

不过,仅是亦步亦趋地追随原著,在关键节点引用马尔克斯的叙述作为旁白,逐段复现作者笔下的精彩对白,是否足以让这部经典显影于荧幕?一部优秀的文学改编影视或许需要脱离原著单独成立,这正是《乱世佳人》《大白鲨》之类作品成功的原因,它们的原著仍属优秀的类型小说,以情节与氛围取胜。

《百年孤独》的特别之处,恰恰藏在那些几乎无法被影视化的地方,即它对叙事与书写本身的反思。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是小说前半部分及剧集第一季的灵魂人物,哥伦比亚演员克劳迪奥·卡塔尼奥贡献了出色的演绎,上校的内心挣扎被其用极其细微的面部表情与眼神变化呈现,如第一季起义前目睹士兵杀戮马孔多居民后的咬紧牙关。

但剧集删去了原著中上校的另一重身份:诗人。他悲剧性的人生故事开始于一场永无止境的书写,当上校陷入热恋,“他把诗句写在梅尔基亚德斯送他的粗糙羊皮纸上,写在浴室的墙壁上,写在自己的手臂上”。

战争期间,他的诗歌书写与战事发展相平行,最终汇聚成5卷。剧集抽走这一层情节,似乎让上校的预知能力变为某种在当代影视剧中稀松平常的超能力。但《百年孤独》中的预知,实际上是支持小说独特叙事方式的重要构件之一。

预知赋予小说故事一种超时间性,它在被讲述前就已完成。整部《百年孤独》在马孔多诞生的创世时刻开始,在梅尔基亚德斯留下的预言书被破解之际结束,仿佛是对某种元叙事的指涉:书中人物从零开始搭建他们活动的舞台,一如创造他们的小说家。

在这部小说的内部与外部,书写与预知本就是同一种能力:上校写诗,梅尔基亚德斯写预言,加西亚·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三者共享同一种以书写覆盖时间的野心。

正是预知能力的存在,让小说得以在叙述者的全知视角中展开。因为预知本身就是一种沟通当下、过去与未来的能力,是这个文本真正的书写者所拥有的特权。通过引入预言,通过创造乌托邦般的马孔多,马尔克斯打破了19世纪小说的摹仿传统,他那高度凝练浓缩的文体,那让叙事在同一段落中不断转换时空的做法,几乎是在回应居斯塔夫·福楼拜在1852年提出的设想:

“我认为美的、我希望创作的,是一本不关于任何事物的书,它就像一块无须支撑的土地悬浮于空中,不依靠外界,只凭内在的风格存在,它几乎没有主题,或者主题几乎不会被发觉,如果可能的话。”

不同之处在于,《百年孤独》不仅有对文体和叙事技艺的关注,更有深切的现实关怀。或者说,马尔克斯之所以能俯瞰马孔多的百年兴衰,恰恰因为拉丁美洲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被反复预演,却从未被真正看清的悲剧。

《百年孤独》第二季剧照

小说中的内战与香蕉公司直接取材自哥伦比亚近代史。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里表示,上校的原型乃是曾发动过15次内战的自由党人拉斐尔·乌里韦·乌里韦将军。

而小说下半部的香蕉大屠杀,亦以哥伦比亚1928年的真实事件为蓝本。彼时,在美国资本施压下,米格尔·阿巴迪亚·门德斯的保守党政府任命卡洛斯·科尔特斯·巴尔加斯为马格达莱纳省的军事首领,派遣700名哥伦比亚军队士兵镇压该省的联合果品工人罢工,最终导致约2000人死亡(各方统计数据相差很大,巴尔加斯宣称现场仅47人伤亡)。国会议员豪尔赫·埃利埃塞尔·盖坦宣称,遇难罢工者的遗体随后被装进火车,抛入大海。

《百年孤独》第二季的改编,反而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小说原著的残酷性。让上校再次出离愤怒,意欲对经济殖民马孔多的“美国佬”宣战的事件,在马尔克斯笔下,是一桩毫无来由的暴力:“已被遗忘的马格尼菲科·比斯巴勒上校的兄弟带着他七岁的孙子去广场买饮料,孩子不小心撞上一个警察小头目,把饮料洒到了他的制服上,那个暴徒就挥起砍刀将他剁成肉酱。孩子的爷爷试图上前阻止,也被一刀砍下脑袋。”

剧集里,这一事件被淡化为一对爷孙用他人赠送的兑换券在联合公司内部杂货店兑换罐头时,因两方误解而爆发的肢体冲突。施暴的警察随后被路过的上校喝止。这大抵是为增强剧集本身的戏剧性,并让叙事更聚焦对晚年上校性格的塑造,却也揭示出文学文本和影视文本之间的差异。

《百年孤独》第二季截图

易于传播的影视文本,需要一条清晰的时间线索,因此《百年孤独》剧集最大的改编点,就在于叙事节奏与叙事速度的调整。

剧集里的时间仍是线性、匀速向前推进的,当剧中人物长大成人,总会出现一个清晰的转场,将过去与现在断然分开,如此一来,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命运的循环往复,便遭到削弱:原著中,作者透过细节的平行、照应与复沓强化了这一点。

人物的部分行事逻辑也出现微调,变得更世俗,更易于理解。比如,让上校拒绝出席为他举办的公众庆典的动因,不再是他内心噬骨的孤独,而是对当局迟迟不给他的部下发放养老金的愤怒。

这大抵是折中与妥协,因为剧集不可能仅仅面向原著读者,它需要在大众层面被观看。而考究这样一部剧集如何呼应原著,我们应该看到,真正重要的或许是对《百年孤独》氛围的呈现。

恰如委内瑞拉作家乌斯拉尔·皮耶特里《文学中的克里奥尔人》一文所说,拉丁美洲的现实主义文学,归根结底是一种“直觉、情感和感觉的文学“,它根植于拉丁美洲的风景与地方风俗之中,对魔法与奇幻之物报以淡然的看法,仿佛它们只是生活中稀松平常的部分。与之相比,从《纳尼亚传奇》到《哈利·波特》,欧洲的奇幻文学往往倾向于将世界切割为彼此对立的日常世界与奇幻世界。

此种奇幻的日常感恰恰在《百年孤独》剧集中得到还原,尤其是鬼魂角色对情节的介入,他们不是恐怖片中能力超凡的冤魂,而只是一个死去的朋友或敌人。

《百年孤独》第二季截图

此外,得益于大量实景拍摄以及制作组对原著细节近乎考据般的精密呈现,剧集呈现出时代剧式的质感,几乎成为哥伦比亚近现代历史的寓言式浓缩。

这或许正是马尔克斯想要呈现的母题之一,剧集殊途同归,以电影规格的制作,透过更娓娓道来的纪录片式语调,回到了这位文豪饱含内战与殖民伤痛的祖国。

它不能取代原著,却可以成为未来读者阅读时的视觉锚点,吸引更多人展读这本被谈论得太多,理解得太少的拉丁美洲文学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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