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村郊通信》,绿 茶、韩浩月 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我是被《村郊通信》这个书名吸引,打开这部书的。原来是住在中关村的书人绿茶与住在燕郊的作家韩浩月,自2021年底至2023年夏一年半间的通信。不是书信体写作,是真的你来我往寄送信件,绿茶在2022年孟夏写道:“我刚才用电脑给兄写信,发现也写不下去,于是转为手写。诉诸笔端真是很好的方式。写字画画的人内心都很平静。”两人遂由电脑通信转为真正意义上的写信。
文字写在纸上,有着一种隆重的仪式感。包括信笺的选择,韩浩月在网络上搜求信笺:“有了信笺这一书写载体,觉得生活里多了一件愉快的、值得期待的事。”“手写与电脑打字最大的不同是,要加入一些思索、停顿的成分,让时间慢下来,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写,不用急于表达。”包括笔的选择,绿茶写道:“很长一段时间以为笔这个工具已离我们远去,而当我们重新拿起笔写信,才觉得,这才是‘字里行间’,这才是我们熟悉的交流方式,而笔好不好用真的很重要。”
写信这种近年很少采用的对话形式,在特殊的社会情境中得以延续。当然更重要的是邮路畅通。杜甫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疫情连三月也一样。“京郊快递通了”,绿茶才能将新著“连同此前的数通信一并寄予仁兄”,这就真的颇有些古意了。
对话的前提,一是要有好的对话人,一是要有共同的话题。绿茶和韩浩月都是“六根”微信公众号成员,多年好友。绿茶评说一周一篇的“村郊通信”:“这种规律性的书写的确有趣,把自己近期的一些想法和困惑同好朋友交流,并且得到仁兄的回应和启发,进而引发进一步思考。”韩浩月说:“在作品之外,写作者要有展示内心的勇气,敢于说出恐惧和担忧。这种真实与真诚,会让读者更真切地看到生活内部的真相,会聚集那些处于分崩离析边缘的人心,使其重新找到安慰彼此的力量。”通信不但呈现了他们的苦读与深思,袒露书房里的烦恼与喜悦,更难得的是富有现场感的日常生活直播,让读者可以全方位了解“北漂”文化人的生存状态。
时交新春,几度因疫情不能返乡,乡愁自然成为话题。绿茶问韩浩月:“不知道兄是否和家乡的地方文史研究和乡土书写者有所交往,每个地方应该都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对家乡文史和文学有执着的追求和深度的热爱,并以己身从事挖掘、保护和研究,也出版关于家乡的著作和成果。”“在不能回乡的日子里,这些书无疑缓解了我的乡愁。我的书房有几个书架是专门存放故乡之书的。”韩浩月用文学的浪漫写道:“故乡是一汪湖泊,而我是一只瓢。每当写作能量就要枯竭的时候,回故乡待一两个月,哪怕待一周,所获取的能量也足够我使用几个月。”在不断迁徙中,他们也同样回应新生活空间的呼唤。绿茶“喜欢琢磨生活周边的地理人文环境”,韩浩月对燕郊史事风俗如数家珍。像韩浩月一样,我也有强烈的感受: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有些东西就永远留在了那里,我们常常都没有意识到留在那里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感觉无从割舍。当然,那个地方也会有什么长进了自己的生命里,生成一种难以言说的牵挂与吸引。
更多的话题是书店、书人与书事。绿茶对书店情有独钟:“一家小小的书铺,对主人来说也许只是营生,但对于从这里收获阅读喜悦的小读者来说,这里就是理想国,就是生命中最值得回味的地方。”“这么多年经常逛书店,观察书店,书店业的大事小情都牵动着我的心……近两三年,疫情反复,实体书店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细看自己书中记录的书店,已经消失了一大半,庆幸当年做了记录,甚至有些可能是唯一的记录”。绿茶画书店、画书房是当今一绝,此类插画也成为本书的一大特色。他对阅读的功利化痛心疾首:“人们都在追求各种名人书单、干货,以及知识付费课程,听各种所谓大咖夸夸其谈。他们以为听了别人读书,就等于自己读了书。‘阅读之前,没有真相’,所有的书只有自己‘读’才有意义。”
图源:视觉中国在“绿茶书情年度十佳好书”评选过程中,关于阅读的思考与讨论也颇有趣,“多数评委表达了对非虚构的偏爱,以及对虚构作品的怀疑。忘记是哪位评委说了一句,未来的阅读主流将是非虚构”。作家韩浩月虽觉得“虚构是帮助大多数读者进入深阅读的一个台阶和门槛”,但也承认“整体而言,当代文学作品的写作与出版,在质量上比不上当代人文社科图书,甚至还有不小的差距”。
读书,尤其是读纸本书,如今似已成奢侈。绿茶在小红书上发“我在2021年读的一百多本书”图片,引来“无数的质疑”,也让他明白了“读书在这个短视频、社交网络时代,原来真是个事儿。也许只有我们这样前媒体时代的人,还沉浸在自我的阅读时光,体验着读书带来的高度享受”。书中遭逢的各种人物,自然地出现在笔端,成为写信人情感的一种寄托或暗示:史景迁、朱安、弘一法师、陀思妥耶夫斯基、奥威尔、姜寻、毛姆、菲茨杰拉德、许倬云、孔子、克罗齐、东晋名士、阿伦特、茨威格、梭罗、三岛由纪夫……精神滋养如此丰富,书信对话才会如此淳厚。
2022年4月绿茶写道:“北京再次面临新一轮疫情袭击,我生活的周边,多个社区有封控,想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又只能足不出户……还好我们可以‘闭门读书’,可以‘村郊通信’。”韩浩月在5月里写道:“我住的燕郊断断续续已封城两个多月,怎么可能不焦虑?……大家都在苦熬,想熬到一个正常日子,不必每天醒来又面对沮丧。”
疫情带来了各种不确定因素,确定的只有一点,就是人们的生活脱轨,曾经不以为意的日常成为不可得的奢侈。韩浩月在随笔中写了“春天近在咫尺而不能出门远足的心情”,绿茶也感慨“在动不动就禁足的今天,我们真要为意外制定一些方案,除了必要的食物、水,还应该为心灵寻找一处可安放的地方”。绿茶去北大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时感慨:“有好几年没进北大了。自从搬到北大附近住,疫情就开始了,再也没机会进北大、清华了,没机会享受这么优越的学术资源。”
疫情的结束与开始一样,让人完全没有准备。绿茶写道:“相信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都有自己的记录方式。我们则用这部书信集,记录与翻越。”
也是疫情开始那年,我选择与城市对话,三年间完成了70万字的《烟水气与帝王州——南京人文史》。我没有留意过,疫情三年间还有哪些文化成果出现。但我相信,那个影响人类命运的时段,就像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一样,一定会孕育出杰出的文化果实,绝不会只是一纸空白。
疫情结束后的几通信中,两个人都说忙,忙到对方的信不能及时回复。不过,脱出相濡以沫的涸辙,乘长风于江湖,也未必定会相忘。最近在朋友圈里又看到了他们的书信往还,依然是手写邮寄,依然是情趣盎然,不禁让我期待新的通信结集了。
原标题:《薛冰 | 燕郊月对村间茶》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来源:作者:薛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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