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石柱县城,是让暑热缓口气的地方。晚饭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牵着孩子慢慢走的,有摇着蒲扇闲聊的……路边大排档支起了桌子,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小城刚刚从白日的暑热里缓过神来,正松松快快地吐着气。
雨是突然来的。
风抢在前头,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一股子闷热的土腥味儿。街边的梧桐叶子“哗”地转了个身,露出灰白的背面。摆摊的大哥手忙脚乱去护东西,塑料篷布被吹成了帆。一个孩子仰起头,刚说了句“要下雨了”,接着雨就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而是整盆整盆地往下泼。
街上瞬间开了锅。一个父亲反应快,一把将孩子举起来,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弓着腰往前冲。孩子倒是不怕,小手紧紧揪着父亲的头发,“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雨里亮晶晶的。旁边一位母亲就没那么从容了,将孩子往腋下一夹,孩子的两条腿在雨里乱蹬,她自己也顾不得方向,只拣有屋檐的地方钻。还有个老奶奶,撑开衬衫把小孩子笼进怀里,背对着风雨,急促地挪动,自己的脊背整个儿湿透了,能看见身体的轮廓。
闪电亮了一下,照见一张张脸——有焦急的,有茫然的,也有笑嘻嘻的……几个半大的少年,故意在雨里慢慢走,互相推搡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野性。
雨声大得什么都盖住了。一个男人站在街边对着手机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可那声音一出口就被风雨撕碎。他反复地把手机贴紧耳朵,又拿开看看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路边的夜宵摊子,上一秒还是觥筹交错,下一秒就炸了锅。有人端着碗就跑,发现汤洒了大半,又停下来,站在雨里嘿嘿地傻笑。有人身手利落,连人带椅子缩进了身后的店铺,那椅子翘着两条腿,人坐在上面,碗还端得稳稳的,像演一出杂技。
唯独有个赤膊的汉子,没动。他把酒瓶护在两腿之间,塑料杯捏在手里,雨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亮晶晶的一层。他抿了一口酒,眯眼看着满街混乱,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似从容,也不像麻木。
带伞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风吹翻的伞骨,像一朵开败了的花。撑伞的女人紧紧攥着伞柄,身子被风推得摇来晃去,腰肢扭着,像是在和风雨跳一支身不由己的舞。雨水渗过伞面,顺着伞骨往下流,滴在她肩膀上,她索性不躲了,就那么走着,等着风雨过去。
街面的水很快漫过脚背。风推着流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起一道道白光,一闪一闪的,在水面上游走。街边的电动车被雨浇得警报声此起彼伏,尖锐的、沉闷的、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无伞,也没有跑。他把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在雨中一步一步地走着。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流过脸颊,他也不擦。周围的人跑来跑去,喊的喊、叫的叫,他却像是走在另一个时空的街上。
雨渐渐小了。
最先安静下来的是那些电动车的警报,像被水呛了喉咙,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然后风也收敛了,雷声远远地去了天边,只在极远的地方隐隐地滚一滚。雨丝变得细了,软了,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街上空阔起来,也亮堂了许多。积水还没有退完,镜子一样地映着路灯,映着零零落落的人影。空气透着一股子清凉,吸一口,鼻腔里是雨水洗过的甜。
先前躲雨的人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洼。那个端碗傻笑的人,又从店铺里要了一碗,摆在湿漉漉的桌子上,招呼同伴继续吃。浑身湿透的孩子从父亲脖子上下来,笑着,在街道踩起水花。撑伞的女人收了伞,甩了甩水,抬头看了看天。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鞋子踩在积水里,“咕叽咕叽”地响。街边龙河湿地公园传来蛙声,起先是试探性的一两声,后来便放心地叫成一片。
这城,这街,这些人,好像都松了一口气。(作者系重庆市石柱县评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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