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罗 珺 张 鹏

记者：王煜老师，从昆仑神话发展到昆仑信仰，映照出中国早期世界观与多元文化交融的漫长过程。在您看来，为什么昆仑神话的早期源流很难清晰厘清？

王煜：昆仑神话的起源至今仍藏在历史迷雾之中。现存早期文本里，治水传说、上古地理认知、神巫乐舞等内容，从一开始就交织着中原农耕文化与西北游牧文化，诸多文化元素早已融合成为早期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记忆，很难再拆分溯源。战国时期，昆仑逐渐被视作天下中心，宏大的天下观念随之形成。昆仑不死神话不断吸纳东海仙话、南方游仙思想，逐步发展成体系完整的神仙信仰。西汉大一统格局成熟之后，昆仑信仰构建起以西王母、天门为关键的精神体系。随着西域开通，各地风物、传说持续汇入昆仑文化。从华夏与羌戎交融，再吸纳更远区域的文化元素，昆仑文化始终保持开放包容，伴随中华文明发展不断丰富。

记者：古籍里“河出昆仑”的传说一直和现实地理纠缠，司马迁也曾质疑汉武帝将于阗南山定为昆仑。您提出昆仑文化妙在虚实之间，这一特质对今天传承昆仑文化有着怎样的启示？

王煜：早期文献中的昆仑大多处于神话语境，“河出昆仑”本身带有浓厚神话色彩。古人想象中的昆仑，是众多江河共同的源头，是天地间的分水岭，这和现实当中的山脉不能直接划等号。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作为亚洲水塔的地理实景，是昆仑文化之“实”；而承载着先民精神想象、寄托精神追求的神山意象，就是昆仑文化之“虚”。正是虚实相生，才让昆仑文化拥有强大的包容力，可以不断接纳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文化素材。如果生硬将传说里的昆仑限定在某一处地点，反而消解了它绵延千年的文化魅力。当下传承昆仑文化，重点不在于争论昆仑山的确切位置，而是读懂它作为各民族共享的精神符号，透过它看见历代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挖掘包容共生的内核，助力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