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谭 梅 张得俊
记者:汤教授,欢迎您再度来到青海。从您岩画学研究角度来看,尕日塘秦刻石是否属于岩画范畴?在雕刻工艺上,与青海本地传统岩画技法是否一致,有何特点?
汤惠生:完全属于岩画范畴。广义岩画的涵盖范围十分广泛,岩石表面的图画、文字、符号等人工刻绘遗存,均归属于岩画体系,尕日塘秦刻石的文字刻凿遗存,是典型的岩刻类岩画遗存。
二者技法既有重合,也存在明显差异。青海本土传统岩画多采用石块敲击、岩石研磨、简易金属刻凿等工艺。而尕日塘秦刻石采用制式平头凿子精细凿刻,通过斜向双侧下凿、中间深挖的成型工艺完成文字镌刻,工艺规整、技法成熟,具备中原官式石刻的工艺特征,区别于本地游牧族群的传统岩刻技法。
记者:采用微腐蚀测年技术对尕日塘秦刻石进行科学断代,最终得出了怎样的结果?该测年成果对石刻研究具备怎样的核心价值?
汤惠生:我们运用岩画微腐蚀精准断代技术开展系统检测,最终测年结果明确指向秦代,与刻石题记纪年、传世文献记载高度吻合、相互印证。长期以来,青海高原多数石刻、岩画缺乏精准断年依据,学界多依靠题材、风格进行相对年代判断,存在较大局限性。尕日塘秦刻石的微腐蚀测年数据,不仅从科学层面实证了石刻的秦代属性,更以这块有明确纪年、文字内容的标准石刻,为青海地区战国至秦汉时期无文字岩画、石刻遗存建立了精准年代标尺,完善了区域石刻遗存的年代序列与研究体系。
记者:本次测得的尕日塘秦刻石年代,与天峻卢山岩画2300年的测年结果高度接近,二者是否具备相互参照、佐证研究的价值?
汤惠生:完全可以互为参照、互补印证。微腐蚀测年显示,尕日塘秦刻石距今约2200年,天峻卢山岩画距今约2300年,同属战国至秦代这一历史时段。两处遗存性质截然不同却年代重合,极具研究价值。天峻卢山岩画是青海本土羌、鲜卑、匈奴等族群的神山祭祀遗存,代表高原本土文化;尕日塘秦刻石是中原王朝官方遣使西行的实物留存,代表中原大一统王朝的西部探索实践。一本土、一外来,两类遗存相互对照,完整还原了战国至秦代青海高原多元共存、交流互动的文化格局。
记者: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对重构青海古代历史、完善青海道及早期高原交通网络研究,有着怎样的突破性意义?
汤惠生:这项发现填补了关键历史空白,意义十分重大。以往学界普遍认为唐蕃古道成型于唐代,而尕日塘秦刻石切实证明,连接中原与青藏高原的早期通道早已存在,也就是学界所称的南亚廊道、古青海道。汉代丝绸之路因气候变迁南移至青海地区,而秦代这块石刻直接实证,早在秦统一时期,中原与青海河源地区已形成稳定的人员往来与交通联系。无论是秦始皇遣使西行采药,还是文献记载的周穆王西巡,中原势力深入高原,必然依托本地羌人族群担任向导,这也印证了早期中原与高原族群深度交往、互助共生的历史事实。
记者:尕日塘秦刻石地处偏远高原,未来在文物保护、学术研究、活化利用方面,应如何推进相关工作?
汤惠生:偏远遗址的保护一直是难点。尕日塘秦刻石地处扎陵湖畔,日常人流量少,专人驻守保护成本极高,但若单纯封闭封存、放任不管,又容易出现人为刻划、自然风化等破坏问题。因此必须坚持保护与利用相结合的综合思路,走活化保护之路。可将石刻遗存纳入扎陵湖文旅整体规划,联动周边青铜时代石棺葬等考古资源,打造系统性的河源昆仑文化人文景观。文物保护切忌封闭式封存,闲置的文物更容易损毁,依托合理的文旅活化、科普展示,以适度利用带动常态化保护,才能让这处珍贵遗存长久保存、持续发挥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