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中富埝图
淮北中正场中富埝掣盐图(1914年)
中正场中富埝盐廪图(1925年)
中正古街
中富局旧址
中富埝坨河
□ 李 彬
沧海桑田,清代以来,郯庐大地震和黄河夺淮入海等原因,造成连云港的海岸线变化巨大,淮北盐场也随之变化。如今远离海洋的农田河道之间,往往有淮盐历史遗存。笔者曾寻访淮盐集散地中富埝,追寻淮北盐场中重要角色“中正场”的变迁。
芦苇丛中的中富埝遗址
盐廪,对于盐工、盐商来说,意味着一年的收获和财富。高高的盐廪,凝结着白花花的海盐,也凝结着盐场人的汗水。在连云港市海州区板浦镇中正社区,有两处与盐业运输相关的老地名——东岭角与西岭角。该地块的北侧与西侧,被一条淤塞废弃的古河道环绕,如今河岸芦苇丛生、河道淤堵严重,已丧失旧时的通航功能。2017年9月,连云港市盐业遗迹专项调查开始,笔者有幸参与其中,实地踏勘中正盐场的盐业遗存,走访当地年长的居民,并多方参阅地方志与盐运史料,最终确认这块区域为清代淮北盐业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中富埝遗址。
环绕地块的古河道即是中正场的串场河,也是清代中富局转运盐斤的专用坨河。东岭角、西岭角紧邻串场河南岸,地势高阜平整,是当年中富埝堆储、捆掣、存放盐斤的坨地廪基。民国中期,中富埝停运后,盐务机关就在廪基旧址上建造了盐业稽核所,所内地面下辟有地道。1937年,曾锡珪率淮北税警驻扎于此,部队在附近操练。新中国成立后,此地的盐业符号逐渐淡出人们视野,生僻的“廪”字也讹传为“岭”字,这便是东岭角与西岭角两处地名的来历。
在串场河西岸至今还保存一段清代道路遗迹,向西南方向延伸。据当地老者口述,此为清代中正场姓魏的盐大使主持修建连通中正场与板浦古镇的魏堤。古堤历经百年风雨冲刷、水土侵蚀与后世地貌改造,原貌尽失,虽然路影痕迹仍在,但地面高度已与平地无异。
历经岁月变迁,中富埝昔日舟楫穿梭、商贾云集、劳工往来的繁盛景象彻底消散。旧时的坨地廪基上面,已建了成片的民居,原始地貌早已更改,唯有古地名与荒废的古河道,默默承载着中富埝盐业的兴衰更迭。
票盐改革促成中正场繁荣
清道光十年(1830年),湖南安化人陶澍就任两江总督,兼管两淮盐政。这时的两淮盐务积弊深重、日渐衰败,各个盐场生产凋敝,灶民疲困。官盐因层层盘剥、运费叠加而售价高昂,滞销问题突出;私盐依托密集水陆路网肆意流通,严重扰乱官方盐务市场秩序。同时,沿袭已久的纲盐制度弊端尽显,少数纲商垄断盐运产销全链条,把控盐路资源,增设额外税费,大肆牟利盘剥。僵化落后的旧体制,严重制约两淮盐业的发展。陶澍到任后,深入盐场调研实情,研判纲盐体制的核心弊病,随即推行大刀阔斧的盐务改革,在淮北率先实施票盐新政,废除沿用百年的纲盐旧制。新政大幅放宽运盐准入门槛,打破纲商垄断格局,极大简化盐斤收纳、核验、行销全流程,有效平抑盐价、畅通盐运渠道。改革落地后,淮北盐业衰败态势彻底扭转,官府盐课收入逐年递增,填补地方财税缺口,私盐泛滥乱象得到有效遏制。
中正场始于乾隆元年(1736年),系从板浦场中析出,辖中正、小浦、东大、东辛四疃及莞渎废场的荡地。场内设花垛局,为全场的盐运集散管理机构。四疃灶民产出的原盐,统一运送至花垛坨集中捆掣、仓储,再由场河内经盐河向南转运,分销至各地口岸。
道光年间,海州大涟河的下游已淤塞多年,原涟河口入海处被泥沙冲积形成的一片广阔的淤地也早已成陆。这时中正场原有四疃的池滩已距海岸数十里,无法再纳潮晒盐,只得改用汲井晒盐的模式维持生产。但汲井晒盐的产量与质量,均不及引潮纳水的滩池,直接导致花垛局储盐、运盐产能持续下滑,难以完成既定盐课任务。
为保障盐业生产、足额上缴盐课,中正场垣商在临近海边的东陬山、蒿子河一带开辟新盐滩,分别定名中兴疃、富民疃。大批垣商、灶民迁居至此,开辟新的晒盐场所。道光十九年(1839年),花垛局的年产原盐仅为2万引,而中兴、富民两疃年产量高达9万引,已然取代花垛局,成为中正场核心产盐区域。中兴、富民两疃虽然产能提升,但是新的问题又随之产生,那就是两疃距花垛局有将近60里的路程,长途转运原盐大幅增加运费成本,间接导致中正场盐税收入缩减。
为优化盐运布局、降低转运成本、分流储运压力,中正场重构盐业储运体系,改花垛局为中富局,局垣设于中富埝,有掣验委员一人。局垣专门集散旧四疃产出的原盐,同时在东辛黄泥嘴新设盐坨,专项负责中兴、富民两疃盐斤的捆掣核验。中兴疃原盐可经东陬山下的善后河直达黄泥嘴完成捆掣,而富民疃当时无现成驳盐河道。海州分司运判童濂在详文中称:富民疃捆运离善后河40余里,暂由海滩半日工夫可驳入善后河,与中兴疃汇归一路,东辛黄泥嘴立卡称掣验放,离署十有余里,往返取便。
随着票盐改革的深入实施,中正场的盐斤储运、集散与转运体系也迎来颠覆性调整。原盐产量逐年递增,运输条件大为改善,盐斤周转更为便捷。
远离海岸线逼迫中正场格局更迭
清光绪年间,中正场盐业生产格局再度更迭。传统老四疃滩地卤井卤气逐年变淡,汲井晒盐产量持续萎缩,收益微薄入不敷出,多处池滩陆续废弃。而区位优越、可引潮产盐的中兴、富民两疃,所产的盐粒大、色白、产量充足,撑起全场盐业产能。此时,蒿子河至四汊口的东辛河早已全线贯通,中兴、富民两疃产出的盐船,可分别沿善后河、东辛河汇聚至黄泥嘴,再转运至中富埝完成捆掣核验,随后经盐河南下,分销至各个销岸。
清中叶以来,中正场盐运河道受近海泥沙淤积、雨水冲刷影响,河床逐年抬高,河道日趋狭窄,每逢汛期便极易壅堵积水、阻断航运,造成盐运停滞。历任盐官虽多次组织疏浚,但因治理范围广、工程量大、经费有限,疏浚成效难以长久维持。光绪二十年(1894年),中正场开展大规模河道疏浚工程,河道疏浚范围西起中富埝,经东辛疃北抵四汊河,向东连通中兴疃老埝根、小辛洪。河道疏通后,中正场串场运道全线畅通,大幅提升中兴、富民两疃原盐的集散转运效率,进一步巩固了中富埝作为中正场盐运枢纽的核心地位。
二十世纪20年代初,中富埝盐运业务日趋繁忙,为分流集运压力、缓解航道拥堵,中正场新建东陬山坨、张圩坨两座盐坨,用于就近存储原盐。
二十世纪20年代中期,随着海洋运输业的发展,濒临埒子口的东徐圩凭借近海通航的天然区位优势,成为新式盐运优选之地。民国十四年(1925年),中正场决定开放埒子口,推行轮船海运新模式,规划修建新式盐坨,取代老旧的中富埝内河坨地,依托海运将原盐直运上海等南方核心销区。经多方勘址比对,最终选址善后河尾闾、埒子口畔的东徐圩,建设全新坨地。该工程得到中正开明垣商李味辛的鼎力支持,他出资聘请德国技术人员,完成全域地形、水文、航道勘测与工程设计,同时建造趸船、修建埒子口西岸铁沽浮动码头。该码头可随潮汐升降调整高度,搭配引桥连通陆地,彻底解决内河码头吃水不足、大型船只无法停靠的难题,顺利完成通航试航。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中正场场署由中正迁至东徐圩。新建的徐圩坨地规模宏大、设施完备,设有两座专业码头、8个作业段位,仓储、装卸、通航条件远优于老旧的中富埝内河坨地。徐圩坨投入使用后,中正场原盐可从埒子口直接出海,沿长江直达各销盐口岸,彻底摆脱内河辗转帆运的局限。此次航运格局的颠覆性变革,让中富埝彻底丧失中正场盐运枢纽核心价值,由此逐步退出淮北盐运体系。原中富埝的劳工、盐务管理人员,大多随机构与设施迁往东徐圩。昔日帆樯林立、盐廪高耸、人声鼎沸的盐业集散地日渐沉寂,繁盛近200年的中富埝最终退出历史舞台,仅存的古老地名与淤浅的河床,留存着中正场盐运波澜起伏的百年记忆。(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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