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本文作者(右)和陈钢的合影
认识陈钢老师几十年了。似乎从认识的那一年开始,几十年的岁月在他身边流逝,而他还留在原地,他的容貌仿佛定格在认识他的那一刻:永远是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永远是白皙的皮肤,没有皱纹;永远是得体的西服,花色衬衫;永远是和蔼的神情,笑容可掬。“老克勒”的风采,加之音乐人的潇洒,还有骨子里学者的内敛,这种典型上海人的腔调,在他身上恰如其分、恰到好处,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很怀疑,有没有后来者,能像他那样得此海派神韵。一位音乐家,一位教授,能在自己的音乐生涯、教育生涯之外,将自己的躯体包装得如同他的作品那样精致、洒脱、高贵,也非陈钢莫属。
我与陈钢老师的神交可能就源于他的《梁祝》。“文革”中,我还年少,懵懂地明白,所谓的黄色小说、黄色绘画都是与“性”相关,但百思不解的是,黄色音乐如何定义?那时,大姐偷偷借来了被批为黄色靡靡之音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黑胶木唱片。于是,某一个下午,拉上窗帘,悄悄地聆听。听毕感慨: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在那“造反歌”“语录歌”充斥天下的当口,听到这样的旋律,陶醉之情,无以复加。于是,记住了陈钢的名字。以后,迷上了小提琴,也关注到当时电台里可以公开播放的红色小提琴曲——《苗岭的早晨》《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金色的炉台》等等,竟然都是出自写《梁祝》的同一位作曲家。于是,年少的我开始认识他了,但他并不认识我。
后来,我进了电台,当上了文艺台台长,音乐、文学、戏曲等都属于我管辖的业务范围,认识著名作曲家陈钢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真正与陈钢交集是在我担任了东方台台长之后。九十年代初,东方台横空出世,一股“东方旋风”吹遍大江南北,我们以开放的姿态,第一时间引进了许多海外的节目,其中就有在宝岛台湾红极一时的“小燕有约”。这档具有浓郁音乐类倾向的主持人节目,很快博得了听众的青睐,收听率大幅攀升。而就在这档节目走俏时,陈钢在《新民晚报》“夜光杯”写了一篇文章,用调侃的笔调隐隐嘲讽了这档节目,意即我们受众并没有邀约,你这个小燕为什么不请自来。我看了文章有点挂不住:好你个陈钢,你不是老“炫”父亲陈歌辛是上海流行歌曲之父,什么《夜上海》《玫瑰玫瑰我爱你》么?我们播点港台流行歌曲,你怎么就冷嘲热讽?不过,他的文章也间接给我提了醒,于是有了我们后面专设的《东方风云榜》,一个清一色播放大陆流行歌曲的排行榜。以后,虽然与陈钢交往多了,但我始终没与他提及这篇文章。因为,我发觉他完全不像有些老学究那么古板保守、迂腐陈旧,他身上充满青年人一样的朝气和创造力。他为什么写那篇文章,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从东方台调去组建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中心,他还成了我们的艺术顾问。
那一年,我萌生了一个想法:组建一个女子瓷乐队,用最绚丽的色彩制作一批瓷器民族乐器,然后由青春靓丽的姑娘来演奏潮乐。先在国际艺术节演奏,然后向海外推广。我把这一设想与陈钢谈了,我们一拍即合。他非常兴奋,支持我的创意。于是,有了我们的景德镇之行。那几日,我们天天厮混在一起,逛了无数“窑子”,他表现出与他年龄大相径庭的热情。我由此窥见了一位年长作曲家驿动不安的心。
在景德镇的几天,正逢春夏交替,天突然暴热,我们原来穿的衣服都罩不住了,我将晚上原本当睡衣的T恤穿上街了。我自惭穿着太过随意,而陈钢却说我是难得潇洒,要给我拍一张我从未有过的最酷的照片。那天他指令我戴上墨镜,并示意我抽上小烟,留下我很松弛的瞬间(下图)。回上海后,他把照片打印放大并快递到我家。
那次离开景德镇,我们从南昌坐火车回上海。江西财经大学的史校长得知我到了南昌,硬是安排了一个半天,让我去学校做讲座。我想到陈钢老师与我同行,机会难得,提议由我讲上半场,陈钢老师讲下半场。陈钢同意了,学校更是求之不得。那天,学校礼堂黑压压坐满了人,我俩都是急就章,没有稿子,更没有PPT。我记得,我就从偷听《梁祝》唱片开始说起。而陈钢老师在讲座里讲了达·芬奇解剖人体的故事。达·芬奇为了精准了解人体的结构,他亲自解剖了多具尸体,了解了人体的肌理、筋脉、骨骼。然而,解剖完尸体他还是迷茫了,他自问:“灵魂呢?”陈钢举了这个例子,旨在提出美的精髓在于灵魂这一命题。讲座后,陈钢还即兴弹奏了一曲《梁祝》。
若干年后,我调去上海社科院,与陈钢的业务接触机会少了。一次,陈钢还是把我请去马勒别墅共进午餐,餐后,他与饭店总经理一起陪我参观了这座童话般的别墅酒店,并告诉了我他准备在这里举办克勒门文化沙龙,盛邀我参加。虽然我由于关注点转移了,后来很少去参加活动,但知道他一直倾情投入,把克勒门搞得有声有色。
与陈钢交往,我几乎一直忽略了他的年龄,仿佛他永远不会老去。然而,他终究没有让老天为他破例,去天堂弹他的《梁祝》了。《梁祝》的“三剑客”尚剩何占豪与俞丽拿两位老人,尽管《梁祝》还会绵绵不绝地演奏下去,但一只蝴蝶已经飞走了。克勒门沙龙还会继续办下去,而我清晰地记得在江西财大的那一幕——陈钢仰天诘问:灵魂呢?
原标题:《灵魂的诘问 | 陈圣来》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陈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