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一大家子凭着喜气,搬到了新屋底下。
院子不大,樱桃树、杏树、梨树各占一角,枝干矗立顶着天,把院子上空分成三块。墙边盘着葡萄藤,这是唯一不往上蹿的植物,它横着长,顺着竹架爬,黑褐色的枝条拧成麻绳似的。
之前的院子里没有葡萄树,因此我很少吃葡萄。葡萄藤缠在竹架上,蜿蜒的枝干表面发皴。你不看它,它便不来理你。仔细看去,靠阳台的枝头上已经鼓起一粒粒小疙瘩,凑近看,分明是芽,透出淡薄的生机,在棕灰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惹眼。
某个早晨,奶奶送我去上学,推开房门,我便觉察到眼前的光景不同了——是那架葡萄,它在一夜之间长出了第一片宽叶。它慵懒地伸出手掌,掌纹清晰可见,露水顺着纹路滑落进脚下的泥土,难以察觉。可就是这一片单薄的叶子,让整个院子都活泛起来了。
从这一片叶子长出来后,我的日子有了点期待。
上午还是一片孤单的叶片,下午回到院里,它的“亲朋好友”就都聚了起来,连它自己也壮实了,叶片底下伸出卷曲的胡须,缠着枝条,像是根线,跟着阳光绣出满架的绿。
放学后,我进屋搬来板凳,坐在门槛上写着作业,想着作业写完,果子就会冒出来。但回应我的只有风声,等风一吹过,叶面来回翻面,一深一浅,像小娃娃在鼓掌。
日子顺着藤条往下滑。清明走了,谷雨落了,立夏踩着影子跟了过来。
节气像手掌一样,把葡萄往上托。身处藤架外的人,没办法了解藤架内的变化,可当你回头比较时就会发现,藤架上不再是单薄的几片叶子,而是一重一重的绿叠在一起,有了分量。
我每天都在等待,坐在门槛上,想着把饭吃完或者是把作业写完后,葡萄就会冒出来。等坐得腿麻,藤架还没任何反应。我跑到后院,问奶奶:“葡萄什么时候才能熟?”
有几次我不想再等了,放学回来不再看藤架,只埋头写作业,写完就进屋。可过了两天,还是忍不住瞟一眼,枝条好像粗了点?叶子的颜色好像深了些?说不准。但只要看了一眼,就又想等了。
入了夏,太阳开始变得有分量。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砸下,大门旁的樱桃树最先忍不住了。樱桃落了,红润的果肉滚在地上到处都是,像从指尖滚落的一颗颗玛瑙珠子,咬下去后酸味在舌尖炸开,汁水在咽喉间回荡。
奶奶把树上的樱桃摘下分给了邻居,邻居笑着接过。大家围在一起,篮子里樱桃空了,院子的笑声沉了。
樱桃熟了,葡萄还没有熟。
随后杏树也忍不住了,院里所有的红被吃尽后,它也贡献出自己的甜。淡黄色的果子在夏雨后扑向了大地,果皮炸开,杏香从核内散出。我有时也会和虫子们抢杏子吃,看准时机,杏子刚刚落地,我就发起冲锋,捡起杏子,不洗,就放进嘴里,甜得发齁。等到爷爷正式收杏时,我倒不是太想吃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葡萄悄然地从手掌般的叶子下,伸出胡须般的卷须,挂满了浅绿的串梗,梗上也挂起了翠色的珠子。
可珠子还是涩的、硬的。
入伏后,葡萄珠子鼓起来,嫩皮从青白转成乳绿,像抹了层釉。天气越来越燥热,晚上我拉起胶皮水管,给葡萄藤浇水,水刚浇下去就渗干了。夜里,我睡在奶奶旁边,她给我扇风,可风都是热的。扇子传过来的风抚在脸上,困意顿时从体内散出来。我用尽力气问奶奶:“奶奶,葡萄什么时候熟啊?”
奶奶回答:“快了快了,等你下次醒来就熟了。”
在睡梦中,我看到院前那架葡萄紫了,藤上的葡萄好大,一颗颗坠着,十分惹人喜爱。
天还没大亮,阳光刚刚摸到眼皮,我便翻身坐起,连上衣都来不及穿,跑到藤架下仔细观望。
还是满架的绿,但在绿中,意外地泛出一丝紫,像有人指尖蘸了墨,轻点到绿绢上。那一丝紫,是从最外端那串葡萄的下端开始变色的,起初只有一粒,而后紫色慢慢地在绿色里洇开。
我激动地把奶奶叫来说:“奶奶,你是不是有魔法啊?昨天刚说完,今天就变紫了。”奶奶笑:“你在长大,葡萄一样也在长大呢。”
那天放学,我没有着急写作业,径直跑到藤架下。原本最靠外的那串葡萄已经完全发紫,葡萄在最后一抹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晶莹,仔细看,甚至连果核的位置都能辨认出来。
我冲到灶房,拿出白瓷盘子,走到藤架下。手指轻捏,揪住葡萄,一颗接着一颗放进盘子,越过护栏,蹲在水龙头旁,把盘子放在水池边。我轻轻搓掉葡萄那层白霜,洗净后,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牙齿一咬破皮,酸甜味顺着喉咙咽下去,舌根泛了甜,又冲回口腔,显得更甜了。
我递给奶奶一颗。她吃后缓缓说:“这葡萄真好吃。”
我没再说话,端着盘子又坐回门槛上,风一吹,叶面翻过来,一深一浅,像小娃娃在鼓掌。
后来的夏天一个撵着一个地过,我离开了院子,也离开了门槛。先是去县城读高中,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葡萄藤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味道。
再回来时,院子空了不少,杏树和樱桃树也被伐了,剩下两个木桩,桩面发虚,冒出零星的几株新芽。葡萄架还在,但藤蔓爬得没有章法,都翻过了院墙,缠到隔壁的窗户上了。我站在藤架下和小时候一样仰头看,叶子还是那么密,光被切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碎玻璃。还是最外侧那串葡萄最先紫了,在一片绿中紫得奇怪。
我伸手摘了一颗,没拿盘子,也没洗,直接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酸里酿出了甜。我嚼了很久,才想起它是自己熟的。我在的时候天天催它,走后反倒熟了。
葡萄终于熟了。奶奶在门槛上喊了一声:“甜不甜?”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