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兵哲评《肉与灵》|当一位社会学家决定去打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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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0 13:00:32

《肉与灵:当社会学家化身拳击手》,[法]洛伊克·华康德著,贾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明室Lucida,2026年7月出版,336页,69.00元

在国内外许多高校的社会学研究方法课堂上,关于田野调查的深入性方面有一个传奇案例被反复提起:一位社会学家对拳击馆做了三年的田野调查,在这期间他也跟那些拳击手一起练习打拳;当田野调查做完时,他的拳术已经达到了参加专业比赛的水平。这位社会学家就是法国学者华康德(Loïc Wacquant),而《肉与灵》(Corps et âme)一书便是这项田野工作的成果。

华康德现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系教授、欧洲社会学中心(巴黎)研究员,其研究领域包括城市社会学、贫困研究、种族研究、社会理论等。华康德著述颇丰,而这本《肉与灵》是继《反思社会学导引》(An Invitation to Reflexive Sociology,与皮埃尔·布迪厄合著)、《城市中的布迪厄》(Bourdieu in the City)之后,其被译介到中文界的第三部著作。这本书的主要内容写就于作者在芝加哥大学读博士期间,围绕芝加哥南城一部分非洲裔美国人的拳击馆生活,呈现了一部精彩的民族志。

肉与灵,拳馆与擂台

整本书由三部分内容构成。第一部分是全书的核心,呈现了作者在拳击训练中的身心体验与社会学思考,并完美诠释了本书标题“肉与灵”的内涵。据作者自述,这部分是在一次对打训练中因鼻梁骨折而无法继续训练,在养伤间隙里写作的成果。正是这种以身体伤痛为代价的深度在场,使华康德从拳击运动的内部视角出发完成了一部富有质感的民族志书写。其中尤为精彩的是1988年10月15日的田野调查笔记,记录了他的第一次对打训练。作者将这段将近五千字的田野笔记完整呈现在书中,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第一次站上拳击台的全过程:上场前的紧张和新奇,脑海中关于对手身份、结局预想的纷乱心绪;对打开始后每一次出拳的果决或迟疑、躲过来拳时的短暂庆幸,以及被击中后面颊上传来的火辣刺痛。在阅读这段文字时,我们仿佛能感到自己就是这个在擂台上咬牙坚持的拳击新手,一边慌张应付对方的连番出击,一边拼命回想平日的练习动作,还一边哀叹一回合为什么如此漫长。如果说民族志的魅力之一是让读者能够感同身受,那么本书毫无疑问将这种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练习拳击的洛伊克·华康德

然而,这一部分的吸引人之处远不止于对拳击馆日常生活的描摹,更在于华康德作为社会学家的深刻洞察。他基于自己的亲身体验,将拳击定义为一场“肉与灵”之间的深层对话。学习拳击在他眼中不是单纯掌握一套格斗技巧,而是一个悄然改造身体图式的过程,通过重塑人与自身身体的关系,最终内化为一系列兼具精神性与身体性的性情倾向系统。这些性情倾向把人体锻造成一台出拳和吃拳的机器,但这台机器并非机械论意义上的死物,而是依据对手和时机的不同做出近乎本能的即兴应变。华康德的核心洞见在于,拳击中的身体与精神从来不是二元对立的。身体习性与精神倾向总是紧密结合,以至于意志、士气、决心、专注力和情绪控制统统凝结为牢固的身体反射。由此,他挖掘出这项充满激情的运动所蕴含的独特理性形态——它按照一项客观上合乎理性、却无法被个体意识的明确计算所把握的计划,持续疏导、管控、转化和利用身体内部的冲动。这种理性并不栖身于拳击手脑中某个清晰的决策中心,而是弥散在每一次闪避、每一记出拳、每一步位移之中。换句话说,拳击的理性逻辑只能在行动中被把握,在汗水和疼痛中被体认,在对抗与应激中被激活。这正是标题“肉与灵”的核心含义:在拳击的世界里,肉不是灵的对立面,而是灵的极致表达。

在第二和第三部分,作者采用聚焦完整事件的手法,将那些在理论分析中不得不分而述之的线索收敛到一幅完整图景中。第二部分追踪了芝加哥南城工人区一家酒吧里一场拳击赛事的全过程,从清晨的紧张备战写起,到傍晚各回合的激烈赛况,一直延伸至深夜的赛后庆祝。在作者的追踪中,杀气腾腾的拳击手、不苟言笑的裁判、神情专注的教练、紧张待命的队医,以及亢奋鼓噪的观众、卖弄风情的报幕员,乃至赛后服务于庆祝人群的酒保和舞娘,都在这一天被拳击所牵动。在这里,华康德还借各人的言说,让我们看到拳击对于每个人截然不同的意义:有人视之为谋生手段,有人从中获取快感和宣泄,有人借助拳击沽名钓誉,也有人只把它当作一个寻常周末的夜生活娱乐。在第三部分,华康德将全书收束于自己亲身参加芝加哥“金手套”拳击锦标赛的经历。这一次,他不再立于赛场边观察,而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拳击运动最真实也最残酷的竞技现场之中。借助细腻鲜活的行文,他坦诚地向读者袒露了自己在赛前的忐忑内心、被打得慌张无措的窘态,以及输掉比赛后那股不合时宜却无比真切的如释重负。书中的这两部分民族志借助时间、空间与行动的紧密结合,让我们看到身体与灵魂、禁欲与享乐、常规与意外、男子气概和物质困窘等内容如何在拳击活动的具体时空中相互交织,呈现出比抽象思辨更为复杂和真实的拳击世界。

洛伊克·华康德

布迪厄思想与芝加哥学派的碰撞

尽管作为一部民族志作品,这本书中很少集中展开理论分析,但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很难不联想到华康德的导师之一、法国著名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学术思想。首先,哪怕只是从上文所提及的内容碎片中,我们也能鲜明地读到布迪厄的“惯习”(habitus)和“实践感”(sens pratique)等学说为本书提供的理论养分(华康德也曾撰文直接指出这一点,参见Loïc Wacquant, “Habitus as Topic and Tool: Reflections on Becoming a Prizefighter,” Qualitative Research in Psychology,  8[1], 2011, pp. 81-92)。布迪厄笔下的惯习是一种内化于身体之中的行动倾向,使行动者在无需有意识计算的情况下便能以某种特定方式感知、判断和行动。在本书中,华康德将拳击的法则归结为一系列只有在进行过程中才能领会,却无法在理智层面被清晰表述的身体技艺。这意味着拳击手的策略与决定是在行动中即时产生的,由内化于身体的“拳击实践感”所指引,在当下做出并服务于当下。华康德对此提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将拳击视为“用五脏六腑下棋”,只不过这种棋艺所蕴含的认知与推理能力早已化为一种用身体进行即时思考的机体官能,而无须以抽象思维为中介。其次是布迪厄的“场域”(champs)概念。《肉与灵》开篇并未径直走入拳击馆,而是从描写周边非洲裔街区开始,在与街头混乱的对照中呈现拳击馆的存在形态。华康德将拳击馆称为“一座秩序与美德的小岛”,借助其与周遭的衰败和混乱的对比,阐明拳击馆是一个通过对激情的集体调控来对抗街头暴力之无序与荒谬的独特场域。最后是“资本”(capital)。拳击世界里的资本是一种完全内化于身体的特殊形态,华康德将之称为“身体—资本”(capital-corps)。加入拳击训练,意味着必须理性地管理自己的身体,对身体施以持续不断的控制与苦修,而这恰如资本持有者对资本的精打细算。华康德在书中称拳击运动是一场“献祭”(sacrifice),因为拳击手要献出“肉与灵”,以最虔诚的态度恪守戒律、磨练技艺,培养自己的体能、心智与情感能力。只有这样,拳击手才能在擂台上最大程度地施展自己的“身体—资本”。

皮埃尔·布迪厄

与布迪厄的这条欧陆理论线索并行的,是华康德在芝加哥大学时期的另一位关键影响者——其博士导师威廉·朱利叶斯·威尔逊(William Julius Wilson)。威尔逊教授长期关注美国内城非洲裔社区的生活困境,致力于从去工业化、劳动力市场变迁等宏观社会经济结构的变迁方面去解释种族不平等和城市贫困。作为他的学生,华康德显然继承了这一议题视野。他笔下的拳击馆绝非一个孤立的体育飞地,而是始终被置于芝加哥南城非洲裔社区的整体处境之中加以考察。事实上,他在拳击馆做田野调查的同时也在写作自己的博士论文《城市弃民》(Urban Outcasts),而该论文的研究对象也是城市贫民窟和少数族裔聚居区(这本博士论文已在2008年出版,参见Loïc Wacquant, Urban outcasts: A Comparative Sociology of Advanced Marginality, Polity Press, 2008)。 此后,相关议题成为贯穿华康德一生的研究领域。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华康德的焦点议题与芝加哥学派高度重合,但这并不意味着思想上的皈依。他始终拒绝将少数族裔聚居区视为一种生态演化而成的“自然区域”(natural area),也反感将种族不平等归因于社区内部文化的倾向。他后来还深刻批判芝加哥学派民族志的那种止步于现象描述的做法,认为单纯的“深描”若无理论的穿透,往往只会沦为新自由主义治理术的注脚(在近些年,他将这些思想发展成以“复构”[thick construction]为核心的研究主张,参见Loïc Wacquant, “In Praise of ‘Thick Construction,’” Qualitative Sociology, 48, 2025, pp. 335-345)。 所以在《肉与灵》中,我们看到作者一方面接受了芝加哥学派的传统研究领域作为田野实验室,另一方面却以布迪厄的实践社会学理论重新校准理解透镜,最终实现对芝加哥学派传统的创造性“背叛”与超越。

因此从理论层面来看,这本书所处理的其实是一种极具张力的学术碰撞。面对这个张力,作者既没有让理论框架压倒经验的丰富性,也没有沉溺于细节的堆砌而丧失分析的锐度,而是在狭小的拳击馆中将大西洋两岸的学术传统融合,完成了一次既有智识分量又有人间烟火的社会学写作。

民族志的方法论自觉

这本书的重要价值还在于其独特的方法论。尽管这部作品的主要内容写就于华康德学术生涯的起步阶段,但其中几乎已经完整地贯彻了作者在此后几十年里所坚持的方法论主张。这些主张可概括为民族志的三个方法论自觉。

第一个主张实际上来自于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的“认识论断裂”(rupture épistémologique)所带来的方法论启发。华康德将巴士拉的认识论断裂发展为一种学术研究中的常识决裂,认为社会科学研究必须与日常中的、政策上的,乃至学术性的常识决裂,去质疑那些被大众及学界不加反思地接受的分析范畴,并建立一套从经验现实中生长出来,同时能返回去照亮现实的分析性概念(他和布迪厄合著的《反思社会学导引》中就涉及对巴什拉认识论的相关讨论,华康德对于这一问题的更集中论述可参见Loïc Wacquant, “Four Transversal Principles for Putting Bourdieu to Work,” Anthropological Theory, 18[1], 2018, pp. 3-17)。 在《肉与灵》的序言中,华康德阐明了自己进入拳击研究时的这种方法论自觉,以避免大众传媒或政治宣传中关于大赛、英雄、奇迹般崛起等“预制的异域趣味”(exotisme préfabriqué)的叙事框定。他和那些平凡无名的拳击手一道,在他们习以为常的拳击馆里,日复一日地触碰了三年的沙袋。最终,这本书摆脱先入为主的集体迷思,呈现了最不引人入胜,却又最为真实和不为人知的拳击生活。由此,这本书也很好地彰显出“认识论断裂”何以能让研究者从大众普遍预想的传奇叙事中抽身,转而在对沉默而琐碎的现实世界的忠实中,施展“社会学的想象力”。

布迪厄、华康德合著的《反思社会学导引》

其次,这部民族志的方法论自觉还体现在对另一种常见陷阱的警惕,即华康德后来所称的“道德经验主义”(empirisme moral)。在发表于《美国社会学杂志》的一篇辛辣的评论文章《审视街头》(Scrutinizing the Street)中,华康德指出众多民族志研究虽然积累了丰富的田野资料,却仅仅织就了一幅浪漫主义的无聊图景(参见Loïc Wacquant, “Scrutinizing the Street: Poverty, Morality, and the Pitfalls of Urban Ethnography,”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07[6], 2022, pp. 1468-1532)。 这些研究者出于为城市贫民(尤其是少数族裔底层群体)正名的美好愿望,急于向主流社会证明这些群体同样具备“体面”“勤劳”“有公德”等中产阶级价值观,却因此牺牲了社会学的分析深度。相比之下,他坚持社会学对待弱势群体也应像分析任何社会群体一样,冷静地剖析支配其行为的社会机制和他们自己的意义世界,而不是被“道德经验主义”所支配,在控告与辩护的二元逻辑中不自觉地美化甚至圣化研究对象。这种方法论立场在这部《肉与灵》中便已见雏形。作者以平视的目光进入现场,避免那种将拳击手浪漫化为苦难英雄或“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式的底层凝视。正是拒绝廉价同情的“学术性克制”,使华康德作为拳击馆里唯一的白人,最终也没有被视为一个猎奇的局外人,而是被大家接纳为口中的“homie”(哥们儿)。在很大程度上,这份田野信任正是建立于他对拳击手生活世界的不加美化也不加贬损的如实呈现之上。

最后,用今天流行的说法,这本书是“把自己作为方法”的生动实践。这方面涉及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华康德这种以亲身练习拳击来完成拳击馆研究的独特调研方式。面对如此深度的田野调查,倘若仅以传统方法框架中的“参与式观察”来定义,未免过于轻巧了。华康德彻底放下了观察者的身份庇护,以一名真正的拳击手角色投入训练、挨受击打、经历伤痛。这种田野工作确实更应被称为“观察式参与”,其理解与记录皆源于肉体的沉浸与卷入。这场研究经历也构成了他后来所发展的“肉身社会学”(carnal sociology)的起点,即研究者发挥身体作为认识世界之工具的优势,通过感知现场来把握其中的行动惯习与实践逻辑,并将这种具身化知识与社会结构分析相结合(相关论述参见Loïc Wacquant, “For a Sociology of Flesh and Blood,” Qualitative Sociology,38[1], 2015, pp. 1–11)。 在近些年出版的方法论专著《贫困民族志的贫困》(Misère de l’ethnographie de la misère, 2023)中,华康德进一步将这种研究实践纳入民族志的核心特征,指出做民族志研究不仅需要“嵌入”(encastré,英文embedded),更需要“具身化”(incarné,英文embodied),将研究者自己的身体作为社会学知识的生产媒介(该书中文版即将出版)。 以此观之,《肉与灵》的核心特色即在于,这本书并非源自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对于一个陌生世界的窥探,而是来自一个亲身挨过拳头、尝过失败、在擂台上惊慌失措过的人。正是这一区别,使本书的田野工作获得了仅靠观察无法触及的经验深度。

华康德著《贫困民族志的贫困》

对认识论断裂的自觉、对道德经验主义的警惕,以及对具身民族志的践行,这三个方面共同构成了这本书独特的方法论品格。所以,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向普通读者打开了一个陌生而迷人的拳击世界,更在于探索一种做民族志的可能路径,提供了一个用社会学的方式去感受和理解世界的研究范例。

“社会学是一门武术”

社会学家布迪厄在晚年参与拍摄的一部关于其学术生涯的纪录片中,曾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话:“社会学是一门武术。”(La sociologie est un sport de combat.)这句话亦可译为“社会学是一场搏斗”。在《肉与灵》中,搏斗于擂台上的拳击手必须时刻保持警觉,凭借身体在长期训练中沉淀下来的感知与反射,在闪避与出击之间做出即时而精准的决定。社会学也一样,它要求学者像拳击手训练自己的身体反应那样,训练出一种穿透表象、不断追问的思维冲动,一种对社会世界展开批判性反思的智识自觉,进而同那些习以为常的社会现象、那些被广泛接受的叙事框架搏斗。毫无疑问,华康德的这本关于拳击的书超越了拳击本身。它提醒我们,社会学不仅仅关乎理论建构与概念辨析,更存在于身体与世界的真实碰撞之间;正因如此,社会学是一种有温度、有痛感、有力量的智识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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