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多年前的一个雨季，当嘉陵江的洪水裹挟着山洪扑向钓鱼城西侧的山坳时，城内南宋衙署的院落里却滴水未溅、路面干爽。

这不是想象，而是考古学家在钓鱼城范家堰南宋衙署遗址中发现的惊人事实——一套至今仍令水利专家赞叹的全域水循环系统，让这座三面环山、极易积水的山地衙署，实现了“暴雨不涝、旱季不竭”的零内涝运行。

近日，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发布了《从钓鱼城范家堰南宋衙署遗址看古人排水系统营造之道》，揭开了一套距今700余年的山地排水系统之谜。

7月30日，文章作者、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大遗址考古和保护中心工作人员赵振江，指着遗址测绘图上密布的水网说：“整个遗址近20000平方米，光水沟就清理出90多条，还有水池、涵洞、沉砂池，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最难得的是，这套系统到今天还能用——修缮的时候把淤泥清一清，水照样顺着原来的沟渠往外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700多年前的人，把治水这件事想得太通透了。”

山洪还没进院子，就被挡在门外

钓鱼城遗址中范家堰衙署的选址，乍一看，几乎挑战了古代建筑的极限——背靠钓鱼山，南倚薄刀岭，三面山坡的雨水全部向遗址中心汇聚。加之重庆地区多雨潮湿，山洪和积水的风险远高于平原城市。

但南宋工匠没有选择“躲”，而是选择了“挡”。

赵振江说，考古发现，在遗址东部和南部紧邻山体的地方，古人专门修建了一条长达400余米的环形截洪沟。这条沟像一道有力的屏障，在雨水汇入衙署建筑区之前，就将山坡上的径流拦截下来，远距离疏导至断崖之外。

看，山洪还没进院子，就被“劝退”了。

不仅如此，遗址公廨区周围和园林区北部还修筑了高墙和拦水坝，搭配券顶涵洞调控外部水位。

江水倒灌？有坝阻挡；积水过多？有涵洞泄放。

这套外围防线做到了“外水不入、内水不乱”——如果说整个排水工程是一场战役，那么截洪沟和拦水坝，便是最前沿的阵地。

水网系统纵横交错，还有防堵暗沟

如果说外围截洪是“御敌于国门之外”，那么遗址内部的水网系统，则是一套堪称精密的“毛细血管网”。

依托四级阶梯状地势，南宋工匠设计了一个“明沟+暗沟+排水孔”上下分层的立体排水网络。

走进公廨区，中轴线上的院落、天井、台阶处处暗藏玄机——阶梯上凿有排水槽，天井里留有引水孔，连后堂与设厅之间对称分布的两座景观水池的池壁上，都雕刻着莲花纹镂空排水孔。雨水一旦落下，地面明沟迅速收拢，再通过隐秘的暗沟输送到远处。

赵振江介绍，考古人员在遗址公廨区东北部发现的干沟，暗埋于地下30厘米至70厘米，曲折延伸147米，与围墙平行走向，巧妙地绕着建筑基址将水引流至崖壁。而在高差较大的连接处，工匠采用了阶梯状或竖井式构造，既能减缓水流冲击，又能避免水流损坏沟渠。

最令人称奇的是暗沟的“防堵设计”。沟渠中设置了多处沉砂池，山洪裹挟的泥沙和石块在这里提前沉淀，相当于给排水系统装上了“净化关卡”。部分暗沟的盖板上还凿有细长漏水孔——地面是散水板，底下是暗沟，一板两用，既导水又当路面，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地表明沟负责“快收”，地下暗沟负责“远送”，沉砂池负责“保洁”，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一池多用，把水的价值用到极致

水排走了还不够——南宋人想得更远。

在遗址西南部的园林区，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座规模惊人的大型水池。平面近梯形，东西长53米至69米，南北最宽处超过30米，残深达3米有余，面积约1500平方米，最大蓄水量超过4000立方米。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景观池，而是整个水系统的“调蓄中枢”。

雨季时，多余的雨水被引入池中储存，分担排水压力的同时，从根源上杜绝内涝；旱季时，这些留存的水源可以满足衙署日常办公、园林灌溉的需要。更为重要的是，对于地处抗蒙前线的钓鱼城来说，这座水池还兼具消防应急储水和军事防御水源储备的功能——一池多用，古人把水的价值用到了极致。

所有沟渠疏导而来的雨水，在这里兵分两路：一部分有序汇入蓄水池“存起来”，一部分直接外排至断崖、流向嘉陵江。整个流程顺应天然地势，从高到低实现重力自流，全程无需任何人工动力。

设计周密，堪称南宋版“海绵城市”

2019年，考古工作者曾对遗址内所有排水沟、沉砂池、蓄水池进行疏通修缮，并在考古发掘区外围补修了截洪沟。令人感慨的是，这套700多年前的系统，稍加清理便恢复了功能——没有坍塌，没有淤塞，条石之间的榫卯结构依然咬合紧密。

“现代工程做了一套同等规模的排水系统，未必比他们考虑得更周全。”赵振江说，“即便遭遇特大暴雨，遗址内的排水系统也能实现雨水快速疏导，完全不会出现积水内涝现象。”

从外围截洪，到内部分级导排，再到核心蓄水复用——三个层级环环相扣，就是一套完整的“管理哲学”。它不强行改变山水走向，而是顺应地势，因势利导，让雨水“来有疏导、积有空间、用有渠道、泄有通路”。

这套“截洪、导水、排水、沉沙、蓄水、复用”六位一体的水循环体系，依托干沟、支沟、明沟、暗沟、散水、涵洞、沉砂池、蓄水池等多种设施，层层设防、上下联动，实现了雨水全流程管控。通盘设计之周密，细部处理之精当，堪称南宋版“海绵城市”，即便以今天的工程技术标准衡量，依然令人叹服。

钓鱼城范家堰的条石和暗沟，沉默地躺了700余年。它们不说话，却用每一道凿痕、每一处榫卯、每一级跌水，讲述着南宋工匠对山水的理解、对自然的敬畏——以及那份在今天依然值得细读的匠心。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 实习生 李可儿 受访单位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