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敖忠先生
创始人
2026-07-30 00:55:59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培轩

今年春节前几天,听说敖忠先生身体大不如前了,便给他打去电话,拜个早年。他听不明白我是谁,重复了两遍,还是没明白。他的夫人曾老师接过电话,又大声对他说,他还是不大明白。我关了手机,随即叫女儿送我去他家。

敖先生安然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着蓝色对襟中式防寒服,脸色红润,略胖,不像生病的样子。我握住他的手,问候他。他笑眯眯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曾老师解释道,他失聪了。我凑近他耳朵大声说“拜个早年”。他拉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也有力。我便和曾老师拉了几句家常,问敖先生的饮食起居等等。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这时,敖先生突然大声问我“认不认得熊宪光、万龙生”。我愣了。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我认识的,而且还很友好。又问“认不认得姜忠学”,我急忙凑在他耳边说:“认得的、认得的。”熊先生治先秦文学,是《战国策》研究的著名专家,都带过好几届研究生了。万先生从《重庆日报》副刊部主任的岗位上退休,大力提倡格律体新诗,是重庆格律体新诗创作、理论研究的领袖哩。他频频点头,笑得很自如、很灿烂。我停顿了一下,看他再问什么。他似乎在回忆,在从回忆里搜索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我又补充道:“姜忠学是我农场劳动时的同学,好久不见了,听说他和夫人一起进了养老院,身体很好的。”他没再说什么。我虽心有所恋,也只得告辞了。他又颤巍巍地要送我,我连忙请他坐下。曾老师送我,待我要上车时,她才哽咽着说:“敖先生才从医院回家两天,他得了一种叫‘克雅’的怪病。简单说,就是脑颅里有一种专吃脑细胞的细菌,潜伏期长,表现症状像老年痴呆。病因,无解;治疗,无药。一旦查明,时间长的至多一年,短的则一月。患这种病的概率在百万分之一。”我闻言大惊!一时竟找不到安慰曾老师的话来,只好说:“吉人天相,敖先会闯过这一关的。”

日运月往,一月、二月、三月过去了,严冬的灰暗已成了明媚的春色。我为敖先生祈祷,但愿是误诊了吧。4月12日,曾老师来电话说:“敖先生逝世了。”悲乎,春节前拜早年成了最后的拜别!

我携家人去灵堂吊唁。曾老师告诉我一个现在才公开的“秘密”——敖先生的享年,若依户口簿是89岁,但实际是90岁。他家庭出身不好,家里为他瞒报小了1岁。他才躲脱了“戴帽子”的厄运,得以继续学业。敖先生去世的消息我没有告诉别人。因为,我实在不愿提起敖先生因得了“克雅”病去世。一般人哪知道有这种病,而且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敖先生这样一个善良的学者偏偏就摊上了!

7月8日,万先生发帖告知敖先生去世的消息,表示哀悼。紧接着熊先生也发帖,特用了“哀恸”二字。我这才把“最后拜别”的情况告诉他们,从电话中的语调上听得出他们的感动与唏嘘。

7月10日,曾老师来电话,约16日聚会,对到灵堂吊唁的亲朋表示谢意。我因老伴骨折卧床,未能践约。这又引起了我对敖先生诸多往事的回忆。

20世纪70年代,江北区就有“18中三杰”的美誉——敖先生重在文艺理论、文学批评及鲁迅研究,薛继洲先生和张继祥先生则分别在诗歌、儿童文学方面颇有造诣。

1974年5月,重庆教师进修学院(今重庆二师前身)恢复建制,敖先生即被调入。当时学院领导的意思,是要他做秘书兼为市教育局领导写些文稿。他婉拒了。此后,他主动提出去清理图书馆。他一人蓬头垢面,搞了半年多,才将书报杂志、各类书籍分类整理,重新按目上架。图书馆才得以开馆借阅。他任学报主编后,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做清洁。

敖先生做学问,不赶时髦。20世纪80年代开始,国门大开,域外诸多文学批评模式蜂拥而来。敖先生却依然坚持在文学社会学的沃土上深耕。有好心人劝他“跟上潮流,出点重磅”,不然会被“边沿化”。我曾问过他,对这些“点拨”怎么看。他举例说:“有一个流派叫英美新批评,其核心主张文本细读。当然也对,也有启发。但是,这种主张排除作者的生平、时代背景、社会环境等外部因素的影响,这就值得斟酌了。学习新东西,不是赶风头。而新批评的观念和方法长于其时兴起的现代主义诗歌,尤其是象征主义、意象主义诗歌的解读,若用于所有文学作品的解读,在中国恐怕会‘水土不服’。”至于“好心人”的“点拨”,他则哈哈一笑:“也是一家之言吧。”可见,他对时兴理论也是有研究的,只是坚持自己的学问路径,不愿苟同罢了。

敖先生为人忠厚,从不在人前随意议论他人长短,还诚为他人辩白。一次,母校皮朝纲先生来重庆,敖先生做东款待,我也有幸参加。席间有人提及某某人学术行为不端,靠抄袭发表论文。敖先生当即说了几句足斤足两的话。他说:“两篇论文我都找来读过。只是个别观点相同,阐述时有个别段落的文字相近。谈不上是抄袭。这种情况,文坛上并不少见。为什么偏就以某某人抄袭来炒作呢?文人相轻也不要随意攻讦为好。”后来,我碰到这个被攻讦的人,说起敖先生为他辩白的事,他还不知道呢。前几年敖先生视力急剧下降,医生告诫他必须“立即搁笔”,否则会导致失明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不负诗人殷白临终前的嘱托,为之编纂文集付梓。

敖先生爱护文学青年,常为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改稿、荐稿。某年,城口县一文学青年寄给他一篇读茅盾《子夜》的文章,他看后觉得文章散漫不足取,但又想到这个人地处僻隅,写一篇文章寄来也应鼓励。于是,他把文章修改后寄回,谦逊地请这个青年谈谈可否,这个年轻人十分感动。世界那么大,事竟这般巧,我到城口出差,接待我的正是这个青年。敖先生退休后,《重庆社会科学》杂志编辑部请他作特约审稿人,他依旧为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改稿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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