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炘
暑期追剧,经典英剧《喜鹊谋杀案》是一部很容易让人追下去的推理剧。对上海观众来说,英式推理并不陌生。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到各类英剧、舞台剧和悬疑改编,带着英伦气质的推理故事,它既有大众娱乐的可看性,也有一种克制、讲究、重逻辑的审美趣味。改编自安东尼·霍洛维茨创作的同名小说的《喜鹊谋杀案》的吸引力,也正在于这里:它不是只靠反转刺激观众,而是把阅读、推理和观看的乐趣重新连在了一起。
剧中的现实线并不复杂:畅销侦探小说作家艾伦·康威死亡,他的新作《喜鹊谋杀案》缺了最后一章。编辑苏珊·莱兰为了寻找这份缺失的手稿,也开始重新审视艾伦的死亡。与此同时,剧中又展开了艾伦笔下的小说世界:侦探庞德进入一个典型的英式乡村社区,调查另一桩谋杀案。
一个是现实中的作家之死,一个是小说里的乡村谋杀,两条线交替推进,却并不是简单的“戏中戏”。小说里的案件,慢慢映照出现实中的怨恨;现实中的人物关系,也让小说里的名字、细节和动机变得可疑起来。观众一边看剧,一边也像在读一本被折叠起来的小说:这一层刚刚展开,另一层又浮了出来。
这正是《喜鹊谋杀案》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把“阅读一本小说”,变成了破案过程。它不是只让观众等一个答案,而是让观众参与到答案形成的过程里。推理的乐趣,既在案件,也在阅读;既在谜底,也在通往谜底的路上。
英式推理常常把一个小社会缩小到可观察、可追问的尺度。阿加莎式的乡村、庄园、列车、海岛,并不只是漂亮布景,也是一张关系密集的棋盘。每个人看起来都体面,每个人也都可能藏着秘密。谋杀案发生以后,礼貌暂时失效,平时被身份、阶级、亲情、婚姻遮住的东西,被迫浮出水面。
《喜鹊谋杀案》继承了这一传统。它有古典推理的谜题、线索、误导和最后的解释。但它又往前多走了一步:现实线里的“封闭社区”不再只是乡村,而是出版业。作家、编辑、出版社、读者、市场,以及那些被写进小说的人,共同组成了另一种小社会。在这里,问题不只是“谁杀了人”,也包括:谁在故事里被看见?谁的处境被重新理解?谁又被固定在别人的讲述里?这让《喜鹊谋杀案》也谈到了一个很当代的问题:通俗类型作品是否只能提供娱乐?还是也可以承载复杂的人性、创作困境和现实关系?
剧中的艾伦曾经想写更“严肃”的作品,最后却因侦探小说获得成功。他依靠类型小说赢得读者和市场,却又无法真正尊重这份成功。这个设定并不只是对一个作家性格的讽刺,也让人看到一种创作处境:严肃的想法,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式,未必能抵达读者;而大众类型作品,如果结构扎实、情感真实,也完全可以承载复杂的经验。这部剧很符合上海这座城市一贯的文化品位:既不拒绝大众娱乐,也珍惜审美品质;既能接受国际化的文化内容,也愿意在其中辨认细节、趣味和格调。好的类型作品,未必需要摆出严肃姿态,却可以让人在轻松观看中,感受到讲述的分寸、结构的讲究和人物关系里的暗流。《喜鹊谋杀案》的可贵,在于它既好看,又不止于好看。它提醒我们:一个好的故事,不只要有谜底,也要有讲述的方式。这或许正是英式推理在今天仍然成立的原因。
上一篇:夏晓虹 把学问做厚,把人生活透
下一篇:《超越百岁:长寿的科学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