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高铁是后来的事。那年头出门,靠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沿途小站多,隔十几分钟停一回,卸下一拨人,又吞进一拨人。站台上有人拎着包袱小跑,有人隔着车窗喊话,有人把一袋东西从窗口塞进去。铁皮车厢里混着泡面味、汗味、橘子皮味,说不上好闻,可日子就在那里头。
车厢绿皮椅硬得硌人,膝盖碰膝盖。可就这么窄的地方,人情反倒热络。打牌的、分花生米的、闲聊的,吵吵嚷嚷,谁要是有个打火机,半车厢的人都能借上。这份热闹,如今高铁里寻不着。
有一回坐绿皮车去西安,26个小时。年少不怕熬,整程趴窗口张望。黄土地、矮土房、电线杆一排排后退,慢到能看清每棵杨树的树皮纹路。偶尔经过一条河,水面上浮着夕阳,晃晃悠悠的,像熬化了的糖稀。
夜里最难熬。蜷在椅子上睡不着,车厢顶上的灯半明半暗,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有人借着过道的光看报纸。天亮时眼是肿的,到站双腿也肿了,可那26个小时,嚼着有滋味。
对面坐一老太太,深蓝布衫,布袋里装着橘子。她隔一会儿剥一个,手指糙得很,皮却剥得整整齐齐,一瓣一瓣码在窗台上。到郑州她下车,没跟我说一句话,也没分我一瓣。乘务员收走了那堆橘皮。我一直记得。
后来坐高铁,北京到上海,4个半钟头。皮座椅,车厢静,窗外风景快得模糊。邻座各看各的手机,有人戴耳机,有人闭眼假寐,全程无人交谈。到站恍惚。快、干净、省心,可少了什么——少了身体对距离的感知,少了铁轨声在胸腔里滚过的动静。旅途只剩一段轻飘飘的位移,像从梦里浮起来,还没看清就落了。
比绿皮车更慢的,是长途中巴。18岁那年夏天,进山写生。山路弯弯绕绕,急弯一个接一个,车喇叭常按,车速缓如步行。窗外层林叠翠,转过弯,山谷里大片野百合,白茫茫一片,像是谁把一捧雪撒在绿底子上。全车人凑窗边看,司机靠边停车。一车人站在路边十来分钟,看花在风里摇。如今再没人会为风景停下。
邻座男生也背画夹,军绿色布面磨得发白。他见我总望着窗外,问怎么总画树。我没答上。山路颠,他靠着车窗睡熟,脑袋靠在我肩上。没叫醒他。到站他惊醒,耳根泛红,道了谢。各自下车,再没见过。
古人走得更慢。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当年算快的了,也要整日行船。柳宗元去永州,走了几个月。太快了,来不及让孤独长成一首诗。
前几年坐漓江夜航船。篙声一下一下,划破水面,月亮碎成银鳞。船夫不急靠岸,撑一下,歇一下,嘴里叼着烟,半明半灭的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河边的石阶。他说年轻时跑得快,后来回到漓江上,慢下来才觉得自己活着。
同船一位广东游客,独自来,拎一只烧鸡。撕一半给我,说每年都来一趟。问他图什么,说不上,想来就来。吃完烧鸡,骨头用纸包好,攥手里。说江上行船,不能脏了这水。船靠岸,他走了。不知道明年还来不来。
船靠岸时天蒙蒙亮,江面薄雾氤氲,对岸山影淡得看不清。码头边蹲一只小狗,耷拉着耳朵,抬眼看了我一下,缓缓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