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来森
许多画家都喜欢画荷,八大山人尤其喜欢画荷。八大山人笔下的荷,大多叶少,花少——以少少,胜多多。
荷叶三两片,甚至只有一片。但通常枝干挺拔、秀逸,脱然出于水面,干净、利索,给人一种挺秀之美。单是这一片荷叶,人们就能从中感受到那份“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荷叶极大,蓬蓬然,浓墨与淡墨相结合,通过墨色,透视出一种层次感,是叶片颜色的层次,也是时间累积的层次,仿佛能从一片荷叶中看到一株荷的生命历程。他的荷花,大多呈菡萏状态,至多绽放至七八分,似乎在刻意追求一种“花未全开月未圆”的美好生命状态。荷花,淡笔勾勒,留白构成花瓣,生成的花瓣,给人一种肥硕、饱满的质感,尤其是在浓墨荷叶的衬托之下,那荷花,就愈加显得素雅、高洁了。
我们来看他的《花鸟图》(之二·荷花):叶一片,花一朵,残梗一段。荷叶,叶片极大,墨浓似泼,占据了整幅画面之顶部,有一种遮天蔽日之感,叶梗粗壮、挺拔,茁壮有力。荷花,荷茎挺然,花处在半绽放状态,饱满、丰腴,散溢着迷人的芳香;凝目视之,那荷瓣,又仿佛正在徐徐绽开,婷婷然,宁静如玉人独立。整幅画面,物象虽少,却寓意极深:既有浓郁苍翠的生命勃发力,又有芬芳的生命内蕴。这是荷之画,似乎更是作者自身的一种写照。
八大山人笔下的荷,喜欢“荷上栖鸟”——栖于叶,栖于花,栖于莲蓬。
花与鸟的搭配,是中国花鸟画之常态,但八大山人笔下的鸟,独特。相对于荷叶、荷花而言,鸟体通常巨大,腿挺立,脑袋却微垂,目似瞑,仿佛已然进入入定状态。一些鸟还呈现单足独支的状态。看看《花鸟图》(之七·荷花翠鸟),荷枝三两,浓墨重抹,你根本看不清是荷叶还是荷花,因为那只翠鸟巨大的身躯,把一切都压住了。这样一只体型肥大的翠鸟,压在那三两荷枝上,给人一种“不胜”之感,仿佛随时都会跌落下来。可是,你再看那只翠鸟儿,却是肚腹前倾,长喙如锥,目似瞑,一副泰然自若的情状——居危自安,完全是雄者之气象。
八大山人另有一幅《荷花翠鸟图》。芦苇一枝,叶仅三两片;荷叶一片,叶片极大,低矮,仿佛浮于水面;另有残梗一根,那翠鸟就栖止于残梗顶端,脑袋微垂,居危,却不惊,处之泰然。这只鸟在干什么?在冥思,这是一只会思想的鸟。荷花何在?画面根本不见花,花在水深处,花在荷叶的遮蔽中,花在翠鸟的冥想中。又或者,那栖鸟的残梗,本就是荷花之梗,此时,花谢了,花凋了,留下的只有脉脉残香,而那只翠鸟,或许,就是觅香而来,它垂首瞑目,正在努力嗅闻环绕周围的花香呢。
八大山人笔下的荷,形状怪异。荷叶、荷花,通常以极度夸张的形态呈现。尤其是八大山人笔下的荷叶,蓬然巨大,大到一片荷叶就占据了整幅画面的很大一部分,浓墨如泼,墨黑中流淌的是浓郁的绿,是黏稠的绿,看上去,每一片荷叶都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彰显的是荷叶的肥硕,是一株荷蓬勃的生机。
八大山人的荷花,不以着彩胜,而是以留白胜。疏疏几根线条,其间片片留白,那留白,就是荷花的花瓣所在。可是,你端详那留白,却丝毫无空虚之感,倒是觉得莲瓣片片,片片丰腴、肥硕,片片莹亮明净,散溢着光芒。
荷花多变形。变形,重点不在“形”,而在“意”,达意就好。如他的《安晚图》(之九·荷花小鸟),画面所画荷花,完全无寻常荷花之形,作者浓笔皴染,墨迹在纸面洇开,看上去,更像一嘟噜葡萄。可以看出,八大山人是以意为之,他笔下的荷花,只是他心中的荷花。
八大山人“杂画册”之一《荷花》,其荷花之形状更为独特:画面中,只有荷花一朵,特然独立,给人一种孤迥超拔之感;荷花之形状,非圆非方,却是两角尖尖,如利斧,似利剑,挺挺然,直刺苍穹。这哪儿是荷花?这根本就是八大山人内心世界的写照:他要像利剑一样,刺破束缚,做一个特立独行之人,做一个超凡脱俗之人。
总之,八大山人笔下的荷,奇特、怪异,在意不在形,他的“荷”,是“心荷”,是其超然出尘人格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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