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
从事学术研究的,不见得非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可,因不同的研究课题,难度、重点、理论框架与突破口迥异。比如近代画报研究,论述固然不易,但资料积累是第一位的。我在2008年香港三联书店版《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的前言中称:“不登大雅之堂的‘画报’,难入藏书家法眼,故当初虽曾风风火火,很快就星流云散,隐入历史深处了。等到学者们意识到其研究价值,已是‘百年一觉’。随着中外学界兴趣陡增,若干晚清画报得以影印刊行;但若想了解全貌,还是得像傅斯年说的那样:‘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这个努力搜寻的过程,会有很多意外的惊喜,但更多的是让人难以释怀的失落。
十年后,北京的三联书店刊行《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晚清画报研究》增订版,篇幅增加了一倍,论述上也有很多推进,这与我多年来四海奔波、进出国内外各大图书馆有关,也得益于众多晚清画报的整理与影印。除若干单行本外,尤其值得推荐的是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编印的《清代报刊图画集成》(2001)、《清末民初报刊图画集成》(2003)、《清末民初报刊图画集成续编》(2003)。这三套大书的制作,虽有不少错漏,但还是给我的研究提供了很大便利,故心怀感激。
记得三十多年前我写作《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1997年;后改题《中国现代小说的起点——清末民初小说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2010年),同时配套编辑《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与夏晓虹合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1997年;后改题《清末民初小说理论资料》,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那种两条腿走路,相互促进的感觉,确实很不错。如此兼及史料整理与专著写作,是向鲁迅学习的,即希望每个重要论述“我都有我独立的准备”(参见《不是信》,《鲁迅全集》第三卷229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学界都知道,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之所以在同时代著作中鹤立鸡群,很大程度缘于其有《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小说旧闻钞》三书垫底。我做晚清画报研究时,也很想学,但最后放弃了,原因是难度太大。
正因深知其中的利害与难处,当看到天津市档案馆周利成先生与上海书店出版社合作,拟编辑出版《中国近代画报大系(1872—1949)》,我马上答应为其撰写申请国家出版基金的推荐信。这套大书共8册,囊括了1872—1949年近代中国的大部分画报,包括画报图录提要、佚失画报辑要、画报文论选辑、画报公牍档案选辑、中国近代画报史等五大部分。即便自撰的画报史不太成功,单是这巨量的资料辑存,也都将大大嘉惠中外学界。
周利成先生1989年开始从事档案工作,编写过《天津老画报》《北京老画报》《上海老画报》《民国画报人物志》《老画报风尚志》等书籍,还主持或合编若干天津档案图书,对画报及档案这两个领域均学有专长。由他来负责这个重大出版工程,我以为再合适不过了。
大概是研究档案出身,周先生汇编中国近代画报资料时,并不满足于作为文本的报刊文章或图像,而是兼及整个画报的生产机制以及政策制定,尤其第七册“中国近代画报公牍档案选辑”,涉及画报的备案、登记、监督、检查、取缔等规章制度与实施办法,我相信对日后研究新闻出版、文化批评、图像叙事的学者,都会有很好的启迪作用。
我与“晚清画报”纠缠了二十年,深知其中的甘苦。也曾试图将视野延伸到“近代中国”或整个“二十世纪中国”,最后搁置的理由,是搜集原始资料的工作量实在太大。如今有了周先生编纂的“画报大系”,我相信会有很多年轻学者涌入这一很有发展前景的研究领域。(本文为最新出版的《中国近代画报大系(1872—1949)》总序,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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