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世界杯赛事大多安排在北京时间的凌晨,我常常独自熬夜看球。
夜色渐深,城市喧嚣慢慢沉淀,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我独坐客厅,高清大屏上清晰播放着赛场画面,远方球场的欢呼声萦绕耳畔,周遭却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赛场越是热闹,越显得屋子冷清。望着美加墨世界杯的绿茵赛场,思绪总会飘回小时候,回到我年少生活的厂矿区。
那个年代,电视机还是极其稀罕的物件。整片家属院,仅有一户人家有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每逢有世界杯转播,这里便成了街坊们心照不宣的聚集地。儿时的我们看不懂技战术,记不住球星姓名,更不在意输赢。甘愿挤在一起守到深夜,贪恋的从来不是球赛,而是邻里不分你我、围坐相伴的烟火气。
夕阳落幕,厂区机器运转整日积攒的燥热,久久滞留在家属区里。晚风轻拂,空气中混着淡淡的机油气息,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矿区味道。晚饭过后,无需任何人招呼,厂里的工人、维修师傅和各家老小,都会慢悠悠齐聚过来。
屋主王叔在一线劳作半生,为人憨厚热忱。每到观赛夜晚,他总会提前搬出老旧木凳,整齐摆放在堂屋。同班组的李婶格外细心,常把瓜果泡进院边井水冰镇,拎着一身清凉,早早寻个靠前位置落座等候。
我们拎着小板凳争相涌入屋内,不大的堂屋挤得人挨人、肩靠肩。大人们摇着蒲扇驱赶蚊虫、驱散闷热,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空气里糅杂着花露水清香、夏日暑气,还有工服常年洗不掉的油味。屋子简陋闷热,身处其中,心里却无比踏实安稳。
众人坐定,王叔这才轻轻拧开电视旋钮。白光乍现,伴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满屏雪花缓缓散去,模糊的球场轮廓慢慢显现。矿区地处偏远,室外天线极易被夜风晃动,画面时常卡顿模糊,老式喇叭的解说沙哑断续,却从无人挑剔抱怨,一屋子人静静凝望那一方小小的屏幕,满心期待。
每当球员破门得分,安静的小屋瞬间沸腾。王叔激动地拍着大腿,工友们高声喝彩、说笑打趣;李婶笑得眉眼舒展,手中的瓜果顺势滚落。我们孩童最为雀跃,起身捡起瓜皮模拟踢球,小声争辩球员的速度,肆意欢呼打闹。拥挤磕碰从无人计较,满屋纯粹的笑语,裹着夏夜晚风,温柔又滚烫。
中场休息时,众人便闲谈片刻。大家聊的都是矿区最真实的日常:生产任务、野外巡护排班、消暑物资、劳保申领事宜,偶尔闲话邻里家事,感慨户外作业常年风吹日晒的辛苦。言语朴实直白,没有客套虚饰,尽是普通人安稳真切的生活。
我们不掺和大人的闲谈,三三两两蹲在屋角,拿着瓜皮模拟射门,悄悄猜测赛事胜负,嬉闹有度,并不聒噪。
夜色渐深,赛事落幕,王叔关掉电视。众人收拾板凳离场,脸上皆是松弛的笑意。王叔揉着困倦的双眼,李婶挠着胳膊上的蚊虫包,一句随口的“明晚再来”,便是矿区邻里最朴素的约定。细碎的脚步声缓缓消散,喧闹整夜的小院,重归宁静。
数十年弹指而过,当年一同围坐观赛的工友与少年,早已四散天涯。我离开生活多年的矿区,在大城市安家立业。如今观赛设备一应俱全,高清画质、立体音效无可挑剔,再也不用忍受雪花屏幕与卡顿信号,生活条件远胜往昔。
日子愈发安稳富足,可昔日街坊簇拥相伴的温热,却再也无从找寻。
深夜独看球赛,早已成为常态。哪怕遇上绝杀、逆转的精彩瞬间,心底翻涌欢喜,转头四顾,身边却无人分享共鸣。家人平日各自奔波忙碌,日子平顺安稳,却再也寻不到众人围坐一堂、同喜同悲的松弛光景。
时过境迁,人事皆非。王叔常年户外劳作落下风湿,晚年甚少出门;热心爽朗的李婶,随子女迁居外地养老。偌大的老家属院,只剩寥寥几位退休老人留守,当年夜夜欢聚的烟火,早已悄然消散在岁月深处。
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写道:“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四年一届的赛事循环往复,场上呐喊岁岁如常,世间所有热闹却皆有尽头。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柔相伴,无需频频追忆,静静安放于心底,便是岁月最好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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