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广洪
父亲去世前,突然和我说起龙水湖后山那片红薯地。
那时,父亲的神志还算清醒,他的兴致很高,和我说起他在1949年前就有了铁匠铺,还成了家,但解放军来了后,他就参加了解放军。他说自己这一生,都跟着党走,无怨无悔。他说了很多话,最后,他说起了一段关于红薯的往事。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听得暗暗称奇。
那年是1960年,那天太阳明晃晃的,他站在龙水湖煤矿后的一块荒地上。他蹲了下来,抓起一把土,土硬硬的,使劲一搓,泥土就从指缝漏了下去。他吸了口气,跟身边的会计说:“这地咱们种点红薯吧,红薯耐旱。”会计吓一跳:“曾书记,上面可是有文件,咱们这是抗命啊……”父亲低着头,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这样不行啊,总不能看着大家没饭吃啊。”
那天晚上,父亲带着一群矿工,半夜里去翻那块荒地。
红薯藤子是父亲托可靠的人从乡下老家带回来的,装在布袋子里,有两袋。他把红薯藤子藏在办公室里间,白天锁上门,天擦黑时,又叫几个人一起去荒地种上红薯。他们隔三岔五就去山泉边打水浇灌。
秋天,庄稼歉收。红薯却长得异常茂盛。一大群人几个晚上挖完红薯,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天刚亮,父亲让会计把矿工们召集起来分红薯,并告诉大家,一定要保密。矿上数十户人家,每户分了两百斤。
事情最终还是被县里知道了,派了人来调查,拍了桌子,说私自开荒种地,性质很严重。
父亲不说话、不辩解。那人又说父亲态度恶劣,要严肃处理他。父亲这才抬起头:“处理我可以,只要大家能活下来就行。”
那段时间,父亲天天抽烟,一根接一根。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2006年,父亲与世长辞,享年83岁。守灵那晚上,来了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全是当年的老矿工。凌晨三点,有个老人站起来,走到父亲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曾书记,那年要不是您,我们早就饿死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另一个老人接过话说:“曾书记不怕丢官帽子,抗命种红薯,救了我们几十家人的命啊!”
前几天,我路过龙水镇,看见有人在卖红薯,个头不大,红皮的。我买了一袋子,回家蒸了一锅。咬一口,甜甜的。我又想起了父亲,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上一篇:武引灌区提前关秧门
下一篇:法治护航企业稳健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