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端午”一词最早见于西晋文人周处的地方风物志《风土记》：“仲夏端午，烹鹜角黍。”据现代著名诗人、学者闻一多先生考证，龙舟竞渡的习俗早在屈原之前便已存在，它本是上古时期先民祭祀龙神、水神的节庆活动。东汉以后，屈原的故事逐渐与农历五月初五绑定，楚地百姓以竹筒贮米投江祭奠先人的质朴哀思，与古老的节令风俗悄然交织。时至唐代，端午节彻底风行全国，上古原始崇拜的意味不断消减，纪念屈原的人文精神深入人心，成为全民共享的诗意佳节。正如诗僧文秀在《端午》一诗中所言：“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诗人不写粽香，不写龙舟，笔墨直追长眠于汨罗江中的先贤英灵。“堪笑”二字，道尽一位正直文人对千古冤案的慨叹：纵使楚江烟波浩渺，也洗不尽这份沉冤。

　　唐代端午不仅在民间蔚然成风，宫廷之中的节庆活动也愈发盛大，宴饮赋诗成为一时风尚。唐玄宗李隆基在端午节宴请文武百官时，以诗作《端午》摹绘了一幅精致华美的画卷：“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事古人留迹，年深缕积长。当轩知槿茂，向水觉芦香。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忠贞如不替，贻厥后昆芳。”这是一位封建帝王以诗词形式对盛世的勾勒与期许。在宫廷的端午筵席上，皇帝的目光越过案上的珍馐，投向“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的宏大愿景——端午佳节不仅有君臣欢聚的宴乐，更承载着君王与臣民共盼家国兴盛的美好期许。

　　诗圣杜甫在乾元元年（758）担任左拾遗时写下的《端午日赐衣》，恰如上述宏大叙事下个人际遇的生动注脚：“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清。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历经困顿辗转，杜甫入朝为官，在端午节这天接过皇帝赐予的宫衣，感受到的不仅是绫罗织物的轻柔，还有寒门士子蒙受君恩的荣幸。“终身荷圣情”五字，道出了古代文人“士为知己者死”的赤诚心意。

　　褪去宫廷政治的厚重色彩，回归民间的端午节，便是一幅生机盎然的民俗长卷。中唐诗人刘禹锡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期间，目睹了沅江畔的竞渡盛况，写下了气势昂扬的七言诗《竞渡曲》，生动描绘了武陵一带端午赛龙舟的民俗盛景：“杨桴击节雷阗阗，乱流齐进声轰然。”而最后两句“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则寄寓着诗人对屈原的追怀，以及对岁月流逝的怅惘。

　　南宋诗人陆游的《乙卯重五诗》，则描绘出端午截然不同的面貌：“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包粽子、插艾草、储草药、饮美酒，这位经历大半生坎坷的诗人，在端午节找到了安顿身心的方式，诗中的“一笑”，尽显其饱经沧桑后的淡然与旷达。

　　并不是所有人的端午都伴着笑语欢歌。北宋苏轼晚年被贬惠州，身处岭南瘴疠之地，在端午节写下了《六幺令·天中节》。词作上片描摹的是龙舟竞渡的喧闹场面，下片笔锋一转，直抒心底沉郁：“感叹怀王昏聩，悲戚秦吞楚。异客垂涕淫淫，鬓白知几许。朝夕新亭对泣，泪竭陵阳处。汨罗江渚，湘累已逝，惟有万千断肠句。”同为遭贬放逐之人，苏轼于节日喧嚣中共情千年之前的屈原，借古人境遇抒发自身半生坎坷的悲情。

　　将这份家国悲思与忠义气节推向极致的，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兵败被俘后，他在狱中度过生命中最后一个端午节，写下了《端午即事》：“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千年前，屈原作《离骚》，立下“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报国誓言；身陷囹圄的文天祥，与先贤隔空相应，两颗赤诚忠魂，在暗夜里绽放出炽热光芒。

　　南宋词人辛弃疾晚年亦有端午诗作《重午日戏书》：“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这位终生渴望收复故土却始终壮志难酬的英雄，终于在人生暮年放下执念，悟出了超然心境。

　　千古流传的端午诗作，俨然一部书写中国文人风骨的文化长卷。从唐人“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的仕途荣宠，到宋人“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的闲适安然；从刘禹锡“乱流齐进声轰然”的竞渡豪情，到苏轼“惟有万千断肠句”的身世共鸣；从文天祥“丹心照夙昔”的矢志不渝，到辛弃疾“此身无我自无穷”的人生彻悟——千百年间，端午承载着一代代文人的心境与情怀。粽叶清香跨越千年，龙舟鼓声伴着《离骚》余韵，根植于民族血脉中的家国情怀，始终在隽永诗行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