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茂平

自古长江多险滩，127公里的江津段有大小险滩30多处，如灭虎碛、饿鬼滩、关阴角、令牌石、母猪浩等等，单听名字就令人惊悚。然而作为长江入渝第一险滩却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龙门滩，它位于江津区龙华镇，溯江而上，距江津城区约15公里。

《江津文旅志》将长江江津段分为九曲，龙门峡为第八曲，龙门峡由朱家滩、小滩子、龙门滩三道险滩构成，以龙门滩最为凶险。滩称磐石王，长约百米，高逾数米，分内滩盘、内龙口、大滩盘、外龙口、外滩咀五段，直插江心，横断长江。汛期水涨，磐石没顶，惊涛鼓涌，咆哮数里，船只不敢近。

龙门滩名字的由来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来自当地居民的口述，在龙门滩左侧石壁下有一洪水冲刷形成的石洞，洞口似门，洞内石壁有龙的图形，因此得名龙门滩。年长的居民说他爷爷小时候进洞中玩过，说来似乎确有其洞，但现在即便在枯水期也见不到石洞的踪迹。或许因河床上升，石洞早已填埋江底。另一个版本比较官方，清乾隆《江津县志》记载：“因滩水凶险，蜀王命工匠凿石梁为门，乡人以江水如巨龙穿门而过，因称‘龙门滩’。”无论哪个版本，龙门滩名字优美，寓意深远。在古代的传说中，有鲤鱼跃龙门化身为龙的故事，“龙门”就是不惧艰险勇往直前实现成功的象征。因滩建场，因滩得名。龙门滩岸边有龙门场，旧时没有陆路交通，龙门滩是繁华的码头，商贾云集，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留下许多壮丽诗篇。

旧时龙门滩以凶险著称。民国本《江津县志》记载：“夏涨，船自上来，必先里许傍北岸顺下，若逼近滩上，则无幸矣。”江水受龙门滩阻截，形成湍急巨流，回漩成三个大漩涡，名泡喷水、回塘水、簸箕水，常覆舟楫，船毁人亡不在少数。据记载，光绪十二年六月大水，川南盐商重载木船三只结伴下渝，过龙门滩同陷外滩漩涡，三船尽碎，淹死客商、船工四十二人，救生红船捞起遗尸二十七具，余尸漂失。民国八年伏秋大汛，渝泸间载客揽船误入内龙口暗礁，全船三十一人，仅四人被救生水手驾舢板救起，二十七人溺毙。

当地秀才郑飏悯滩险溺毙频仍，于道光初年，捐铁桅立主滩石上，高悬“龙门险滩”四个大字，以警行船，其为县境内最早航标，然屡被重载货船撞折，足见行舟失控撞石之频。继有张有顺、潘致和等募金改设可拆卸木桅，立夏竖、霜降收，覆舟之祸稍减。然汛期大水仍时有破船溺人，便有乡人组成救生会，设置红船，洪水时在江中警戒，营救江中失事船只上的乘客，并捐款购买鹅卵坪为遇难者葬地。每遇洪水季节，救生会即派人到上游郑家梁鸣锣高喊：“下有险滩，往北岸推，谨防滚滩。”

往事越千年，人们对龙门滩的治理世代鼎力，更是对龙门滩进行了有效的治理。先后对龙门滩周边水域的暗礁、浅滩进行炸礁疏浚，外滩咀三大漩涡平缓许多，设置航标，船只昼夜安然通航，海难事故极少发生。上世纪90年代初，在龙门滩上游约一公里的小滩子上用条石铺砌呈“7”字形的拦水坝，筑坝束水，将分散的江水引向外滩咀，增加河道深度和通航能力。拦水坝呈梯形，长约四百米，宽约三米，高出枯期水面，枯水可束水，涨水可行洪。

从此，龙门滩不再凶险，华丽转身成为一道亮丽的水文景观。如果把龙门滩比作一只臂膀，它的腋下是宽阔的丁家沱，这片水域建有长江上游最大的人工鱼巢。龙门滩直抵江心，将水经逼向北岸，滩下南岸便形成大片回水水域，水域水势平缓，水底砂砾礁石众多，远离了水经和航道，几十种珍稀鱼类在此繁衍生息。每到春天，站在丁家沱岸边放眼望去，清澈的江面上，人工鱼巢沿江面铺展开，借助竹竿的浮力，像一块块绿色的毯子，整齐覆盖在江面上。成群的鱼儿在鱼巢上翻滚产卵，江面波光粼粼，蔚为壮观。

春和景明，这是登龙门滩的最佳季节。登上龙门滩，会发现滩磐上有众多涡凼，最大直径约两米，深约一米。这是漩涡裹挟沙石造就的自然杰作，无不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走上滩磐，还会看见几处水文题刻，每遇长江水位最低年份，人们便在滩上刻下水位线，以示后人对水的敬重。若遇上枯水期，还可以踏过外龙口来到外滩咀上，近距离接触江心。巨流冲撞岩壁，涛声滚滚，白浪滔滔，碧绿的江水与湛蓝的天空交相辉映，翻腾的白浪恰似天上的白云，无尽的油菜花沿江岸缠绕天际。伫立滩头，让人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吟颂古人的诗篇，迎江水西来，吟“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转过身，望浪涛东去，又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时有满载集装箱的船舶掠滩而过，船从身边过，人在水中央，向船只挥挥手，船只拉响汽笛问候。在这里，还会欣赏到合力推船的场景。拦水坝束水湍急，阻力巨大，上行船舶靠自身马力无法前进，这时，停靠在龙门滩上的推船就会开足马力迎上前去，船头顶上上行船舶的船尾，两船合力勇闯潮头。龙门滩，古有纤夫拉滩，今有合力推船。

若是七月，龙门滩又会呈现另一番景象。涨水时节，当江水穿浩，外滩剩下约三分之二的石梁浮于江面，站在岸边高处就能看到石梁变身为神龟，神情自若地看着滔滔江水，仿佛对一江洪水不屑一顾，来去自如，令人惊叹。当河水继续上涨，磐石完全淹没江心，江流翻滚石梁，洪峰高出丈许，水雾弥漫，吼声如雷，龙门滩俨然变成出海蛟龙，乘风破浪，势不可挡。

龙门险滩，总让人心生敬畏，却又给人一种力量，那是磅礴的力量，一往无前，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