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最近，一位钉钉前员工的七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引发全网关注。作者在其中讲述了自己加班晕倒的真实经历：

“在ONE项目期间，我晕倒过两次。核心原因可能都是过长的熬夜工时和项目室的密闭环境。第一次是深夜汇报之后，回项目室继续给开发评审需求。其实那时候也才12点多，快1点，不过已经连续熬夜了很久，又大量服用咖啡，导致精神状态不怎么样。第二次是在一个理论上说比较健康的时间，晚上7点多。我只是如常在位置上写文档。几个开发吃饭回来，和我打了个招呼。我正要笑回，突然感觉心脏一紧，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后来120急救车来了，另一个产品和HR跟车送我去了浙一。医生判断是呼吸性碱中毒，血压比较低，给我开了点药，让我注意休息。”

长久加班、密闭空间、过量咖啡、高压焦虑——这一切最终让身体发出了求救信号。相信很多社畜都有过类似的经历：熬夜之后站起身来，忽而天旋地转；或者在闷热的会议室里，瞬间头晕恶心。

那么，人为什么会感到晕眩？答案要从五亿年前找起。

人的内耳里住着一条5亿年前的鱼

每个人一生中至少会体验一次天旋地转的感觉。但那种魔幻体验背后的原理却鲜有人知。

在你的内耳深处，藏着一个和阿司匹林药片差不多大的结构。它已经兢兢业业地工作了5亿年，比恐龙还要老得多。早在人类、哺乳动物甚至陆生脊椎动物出现之前，一种和你的前庭系统几乎一模一样的结构，就已经在古代鱼类的头骨里嗡嗡运转，帮它们在水中导航。

故事始于大约5亿年前的一条掠食性海鱼。它身上有一种叫“侧线系统”的结构，沿着身体两侧分布，能感知水流、振动和压力变化。经过数亿年的改造，这套系统逐渐变成了我们头骨里的迷宫状结构：三个半规管（像个三维陀螺仪）和两个耳石器官。

三个半规管负责感知旋转。它们两两相互垂直，覆盖所有方向。里面灌满了液体，你一转脑袋，液体因为惯性会慢半拍，推动里面的毛细胞，毛细胞就向大脑喊话：“头正在往左转”你突然停下，液体还在里面晃荡，继续给大脑发送“还在转”的假情报，这就是为什么原地转圈停下后，世界还会接着转几秒。

耳石器官负责感知重力和直线加速。它们的武器是“耳石”，一些微小的碳酸钙晶体，一颗颗嵌在胶状的膜上。一抬头、一低头、一加速，这些小石子就会压弯其下的毛细胞，告诉大脑：“现在是倾斜15度”

这套系统精巧得像个手表。但也因为太过精巧，一犯病就格外折腾人。最常见的一种故障叫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简称BPPV。简单来说，就是耳石小晶体从本该待在其中的椭圆囊里脱落，掉进了不该进的半规管里，然后就开始捣乱：只是翻个身、仰个头，它们就在半规管里晃荡，向大脑发送“你在疯狂旋转”的假警报。大脑信以为真，甚至命令眼球做出补偿性的抖动，叫做“眼球震颤”，于是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却感觉天花板像洗衣机一样在转。

大脑被5亿年前的防毒软件骗了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一套容易上当的系统？这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

1977年，心理学家米歇尔·特雷斯曼提出了一个迄今为止最有影响力的假说。他认为，脊椎动物在进化中练出了一套快速排出神经毒素的防御机制：恶心、呕吐、瘫着别动。怎么判断自己中了毒？一个最可靠的信号就是：眼睛看到的感觉、身体平衡的感觉、四肢位置的感觉，这三者互相对不上了。

因为在原始环境下，神经毒素（比如腐败食物里的生物碱）恰好会干扰神经系统，让你的感官各说各话。所以大脑进化出了一条简单粗暴的规则：一旦感官打架，立即启动呕吐程序，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从这个角度看，晕车、晕船、晕3D游戏，根本不是身体出了毛病，而是你那5亿年前的“防毒软件”在瞎报警。你坐在平稳的车里，眼睛看到窗外飞速后退的树，耳朵里的半规管却说“没动”，大脑一检查：坏了，感官冲突了！有毒！快吐！遂晕车。

更糟糕的是，这套报警系统还和你的情绪中枢深度绑定。你越紧张、越焦虑、越担心自己会晕，你的大脑就越容易把轻微的感官冲突解读为“严重威胁”。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一上大巴就开始自我暗示，结果真的吐得昏天黑地。

压力本身也会让你呼吸到中毒

医生诊断钉钉员工是呼吸性碱中毒，这个病其实就是“喘过头了”。

人长期处于高压、焦虑、熬夜、密闭空间的状态下，身体会不自觉地加快呼吸频率，或者呼吸变深。人以为这是深呼吸放松，但实际上是呼出了太多的二氧化碳。血液里的二氧化碳浓度一旦过低，酸碱平衡就被打破，pH值升高，导致呼吸性碱中毒。症状是什么？头晕、手脚发麻、嘴唇周围发麻、心跳加速、胸闷，严重时甚至会导致手指抽搐与晕厥。

那位员工在晚上7点多正常写文档，突然心脏一紧、呼吸困难，正是典型的急性过度换气发作。它往往没有任何前兆，就在人以为自己挺正常的时候突然爆发。然后恐慌又导致呼吸更快，形成恶性循环。

这还不是唯一的生理机制。压力还能通过“战斗或逃跑反应”导致头晕。人在焦虑时，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快，血液涌向四肢，大脑反而相对缺血，就会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黑、像要晕倒。有些人还会经历解离性头晕，感觉自己和身体，和周围世界隔了一层膜，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像活在梦里。

慢性压力并不会让你一直喘，但它会让你忘记呼吸。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不知不觉呼吸变浅变慢，血氧降低，然后突然站起来，大脑缺血，眼前一黑：这种现象，你是不是也经历过？

社畜的眩晕：5亿年的进化遇见996

人类的前庭系统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导航仪，它忠实地执行着5亿年前的祖先留给我们的指令。然而，在这套导航仪的使用说明书里，压根没有“连续熬夜30天”“在密闭会议室里开8小时会议”“每天喝5杯美式还睡不足5小时”这些条目。

于是，现代职场和古老身体之间，爆发了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密闭的会议室：空气不流通，二氧化碳浓度升高，轻微缺氧，导致前庭系统开始发飘，视觉信号与平衡信号错配，大脑报警：“中毒了！”恶心、头晕接踵而至。

长期面对屏幕：你的视觉系统盯着静止的屏幕，但你的身体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大脑得不到足够的本体感觉输入，空间定向能力下降，你开始觉得“晕屏幕”。

焦虑与睡眠剥夺：皮质醇水平升高，内耳的血液供应变差，毛细胞变得异常敏感。平时不晕车的人，现在坐地铁都觉得晃得想吐。凌晨三点醒来，感觉天花板在旋转，那是前庭系统的抗议。

更无奈的是，现代职场文化常常把这种预警信号解读为“矫情”“不够拼”。钉钉员工在凌晨还在工作，并且觉得“那时候也才12点多”；第二次晕倒在晚上7点多，一个“理论上健康的时间”。这说明什么？说明很多社畜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自身生理极限的判断力。进化理论告诉我们，大脑会对持续的异常信号逐渐脱敏，一个人会越来越习惯头晕、心慌、胸闷，直到某一天，一趟急救车把他拉走。

下次头晕，不妨问问你的内耳

从鱼类的侧线系统，到爬行动物的平衡感，再到人类直立行走后的精细调控，进化用亿万年打磨出的这套导航仪，如今被我们塞进了钢筋水泥的格子间、通宵达旦的会议室、永不停歇的钉钉消息提示音里。

它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在诚实地告诉你：你的生活方式，已经超出了这台5亿年旧机器的设计极限。

下次再感到一阵莫名的天旋地转，不妨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的身体，是不是在警告我？”

5亿年的进化智慧不会撒谎。你的内耳，比你的KPI更了解你。

参考文献

https://www.forbes.com/sites/scotttravers/2026/06/07/why-do-humans-get-dizzy-an-evolutionary-biologist-explains/

https://www.verywellmind.com/can-stress-cause-vertigo-6834237

https://www.neuropt.org/docs/default-source/vestibular-sig/vsig-english-pt-fact-sheets/anxiety-and-stress-dizziness4ca035a5390366a68a96ff00001fc240.pdf?sfvrsn=80a35343_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