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波 著
对幽州苦寒意象的塑造,并非始于唐代。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经多有描写幽州气候恶劣、路途遥远的诗篇。如庾信的《燕歌行》,鲍令晖的《古意赠今人》,宇文招的《从军行》,等等。这一时期对幽州苦寒描写最为细致的,当属陆机的《苦寒行》:
北游幽朔城,凉野多险难。
俯入穹谷底,仰陟高山盘。
凝冰结重磵,积雪被长峦。
阴云兴岩侧,悲风鸣树端。
不睹白日景,但闻寒鸟喧。
猛虎凭林啸,玄猿临岸叹。
夕宿乔木下,惨怆恒鲜欢。
渴饮坚冰浆,饥待零露餐。
离思固已久,寤寐莫与言。
剧哉行役人,慊慊恒苦寒。
“幽朔城”指出地点,是荒寒偏远的塞北之地。旷野上,天气何其寒冷,故谓之“凉野”,道路也是崎岖险峻。行者时而需俯身深入幽邃难测之穹谷,时而要迂回攀登高峻难及之山峦。山涧之中,坚冰层层凝结;山峦之上,皑皑积雪覆盖。山巅岩侧,阴云密布;树端之上,悲风呼啸。即便白昼时分,日光亦显得惨淡而清冷,唯闻寒鸟之啼鸣。“凝冰”“积雪”“悲风”“寒鸟”等诸多意象层层铺叙,生动展现了边地苦寒之特征。
那北京什么时候“不冷”了呢?在文人们的笔下,金代开始,北京就不那么冷了。为什么?因为从金代开始,北京成了国家都城所在。海陵王即位后认为“上京临潢府僻在一隅……不如都燕,以应天地之中”。这里可以看到,在金人眼中,北京已经占据了“天地之中”的位置。“燕都地处雄要,北倚山崄,南压区夏,若坐堂隍,俯视庭宇。”金代迁都诏书中也提到:“眷惟旧京,逖在东土。四方之政,不能周知……顾此析津之分,实惟舆地之中。”迁都的原因,正在于北京“天地之中”“舆地之中”的位置,同时“燕本列国之名,今为京师,不当以为称号”,因此将这一新的都城命名为“中都”。从此以后,人们对北京的认识显著转变,它不再是幽昧寒冷的“幽州”,而是“天地之中”的都城。
都城就要气候适宜。《周礼》中说,都城作为天下之中应该是“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到了明清时期,北京作为都城,不但不再是汉唐时期人们眼中的苦寒之地,反而如明代金幼孜《皇都大一统赋》中称赞的,“阴阳所和,寒暑弗爽”:……北京实当天下之中。阴阳所和,寒暑弗爽。四方贡赋,道里适均。且沃壤千里,水有九河、沧溟之雄;山有太行、居庸之固。玉泉之流,经纬乎禁籞之中;碣石之壮,盘踞乎畿甸之内。故其山川之壮观,风气之清淑,真有以卓冠四方,为万国之都会,诚帝王子孙万万世太平悠久之基。
元明清时期,北京坐稳了国家都城的地位,人们对它的认识也从汉唐荒寒严酷的边疆、华夏文明的边缘地带演变成为天子所居的京师、光明所在、衣冠文物汇聚的礼仪之邦。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