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源

　　冰箱最里面,放着一只旧搪瓷盆。白瓷底、蓝花边,盆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铁底子。我轻轻拿出来,盆里空空荡荡,凑近一闻,还飘着淡淡的酱香——那是妈妈亲手做的豆瓣酱味道,一晃十几年,都没散掉。

　　这只搪瓷盆,是妈妈专门用来做酱的。每年一入伏,她就开始忙活。先把黄豆仔细挑干净,坏的、瘪的全都扔掉,用井水浸泡一整晚。第二天豆子泡得圆鼓鼓,她就架起大锅慢慢煮。柴火映红她的脸,汗水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流。

　　煮好的黄豆拌上面粉,摊在竹匾里,盖上黄蒿慢慢发酵长菌。那几天妈妈看得特别紧,不让我们小孩靠近,生怕惊扰到发酵的豆曲。小时候我不懂,看着长毛的豆子只觉得奇怪,妈妈却当成宝贝,一天要看好几遍。等发酵好了,就开始下酱。把豆曲倒进搪瓷盆,加盐、姜丝、花椒水,再兑上凉白开,搅拌均匀。盆口蒙上纱布扎紧,摆在院子里晒太阳。每天一早,妈妈都会掀开纱布,用筷子仔细搅一遍,说是给酱透透气。我小时候总好奇问她,怎么知道该搅拌了。妈妈总会笑着说,你听,酱在冒泡,它睡醒了。我趴在盆边仔细听,真能听见细细的咕噜声,特别有意思。

　　晒酱的日子很慢。夏天蝉鸣聒噪,院子里安安静静,搪瓷盆静静晒在阳光下,小猫总爱趴在旁边乘凉。酱香一天天变浓,慢慢盖住豆腥味,醇厚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路过的邻居都会忍不住夸一句好闻。

　　新酱做好,妈妈第一时间就会盛一小碟让我尝。咸香带点微甜,混着太阳的气息,特别好吃。我吃得满足,妈妈看着我,笑得比谁都开心。往后一年四季,餐桌上总少不了这罐豆瓣酱,抹馒头、蘸青菜、做菜调味,平平淡淡的饭菜,瞬间就有了家的味道。

　　后来我外出上学、工作,在外地安家。妈妈依旧每年按时做酱,装好玻璃瓶,想方设法寄给我。有一年我嫌麻烦,跟她说别再辛苦做了,超市什么酱都能买到。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妈妈还是忍不住说:超市买的酱,没有太阳的味道。确实是这样,流水线的酱料味道大同小异,少了烟火气,少了温度,少了灶台前煮豆子的辛苦,少了日复一日翻搅的耐心,更少了藏在酱料里的牵挂和爱意。

　　现在妈妈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手脚也不利索,再也做不了豆瓣酱了。这只搪瓷盆也就闲置下来。但每次看见它,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的夏天,想起院子里晒着的酱盆,想起妈妈忙碌的背影。有些专属于家的味道,永远不会消失,全都藏在旧物件里,藏在回忆里。

　　今年立夏,天气晴好。我照着妈妈的老法子,用这只旧搪瓷盆,亲手做了一盆酱。搅拌的时候,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咕噜声,恍惚之间,好像听见妈妈温柔地对我说:你看,酱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