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春食花肴记

□周萍

读南宋人林洪的《山家清供》，真叫人神往。里面记载的是何等清雅而富于创造的生活！那“梅粥”——“扫落梅英，拣净洗之，用雪水同上白米煮粥，候熟入英同煮”，便是将风雅落入人间烟火的极致了。还有“雪霞羹”——“采芙蓉花，去芯、蒂，汤焯之，同豆腐煮，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光听这名字，这描述，已不似菜肴，倒是一幅写意的宋人小品了。古人尝到的不仅是滋味，更是四季的流转与天地的生机。

食花体验，若以四季论，当从春天说起。春日繁花次第开，槐花、紫藤、玉兰花、兰花、爆仗花，一一登上餐桌，把整个春天的气息都揉进舌尖。

玉兰

早春，玉兰花开在寒意未尽之时，不待叶发，先自绽放，是春日里极有风骨的花馔原料。白玉兰花瓣洁白温润，状如荷瓣，质地肥厚，自带一股清冽之气，不艳不烈，淡而有味。最常见的吃法，是裹上薄粉轻炸。清晨摘下带露初绽的花瓣，洗净沥干，以蛋清、淀粉调一层薄浆，油温微热时轻轻下锅，炸至边缘微酥即可。入口外层薄脆，内里花瓣软嫩清甜，几乎无油腻感，只余草木本真的清鲜，像把早春的风与露，一并吃进嘴里。

更清雅的做法，是将玉兰花瓣撕条，与嫩笋、豆腐同煮成汤。汤色清亮，花瓣浮于其上，鲜爽温润，解腻清口，最配春日浮躁的天气。紫玉兰香气更浓，略带一丝青涩，适合入馅，与猪肉、虾仁拌匀包入馄饨、春卷，花香藏于鲜醇之间，层次含蓄，是寻常人家也能做出的春日雅趣。

槐花

玉兰花凋谢后，最先可食的，竟是那不起眼的槐花。春日，是万物萌发的季节，也是花香最是娇嫩的时节。谷雨前后，河堤上或道路旁的槐树抽出嫩绿的穗子，密密地开着一串一串乳白小花，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蜜香。

好友心惠，如她名字一般蕙心兰质，心灵手巧。她将我们在河堤散步采回来的一篮槐花洗净，放在盆里，拌了薄薄的面粉，用筷子快速拌匀，倒在铺着白纱布的蒸格上上锅蒸。蒸汽氤氲里，槐花香愈发浓郁，几分钟后，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槐花香扑鼻而来。蒸好的槐花色泽清白，松软如絮，调了蒜泥、麻油，便是一道“槐花麦饭”。也可啥都不放，入口就是花朵特有的清甜，后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苦。心惠说，这槐花饭朴素而热烈的乡野气息，瞬间能让她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兰州。

紫藤

春天里与槐花几乎同时开放的，是紫藤。粉紫色的一串串，挂在藤蔓上，香气浓郁，非常入画。

刚工作时，我曾在一位好友家中尝过“紫藤饼”。她家庭院里种了一株紫藤，每年一到开花季节，架上真是满园春色。我见她母亲将花朵轻轻摘下，留整串形态，清洗干净，蘸了极稀的面糊，在平锅里慢火煎烙。面糊要薄，刚能固定形状便好，多了便夺了藤花的本味。煎好的紫藤烙，边缘微脆，中间的花瓣还带着鲜嫩，淋一点蜂蜜，配清茶最是相宜。朋友母亲说，紫藤花期短，不过十来天，错过了，便要等来年。

兰花

若论春日花馔中最有文人气质的，莫过于兰花。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入馔之后，依旧是含蓄内敛的姿态。兰花不以浓烈取胜，只以一缕幽香，悄悄浸润滋味。有一年，我去一位种兰花的朋友家里，一进客厅，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原来餐桌上放着一大把半开的兰花。他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盈盈地说：“周老师好有口福，今天中午我正好要炒兰花肉丝。”啊，我大惊失色：吃兰花，岂不是煮琴焚鹤？朋友知我无比爱花，可能心疼兰花。他说家里种了几亩地的兰草，每年一到春天，花开不断，此刻，为了来年多发新苗，必须要忍痛提前把开放的花朵剪掉，不让苗的营养流失。因此，每年都会不断地采兰花，送朋友，或制作兰花茶，或自己家里清炒肉丝。

朋友查过《本草纲目》，其中记载兰花可以食用，取尚未全开的花苞或嫩瓣，洗净后不宜久煮，以免香气散失。最经典的莫过于兰花羹，以银耳、莲子慢炖至软糯，起锅前撒入兰花，稍焖片刻，羹汤绵密清甜，兰香若有若无，入口温润，香而不浊，甜而不腻。后来，读书时看到滇南一带也有人将鲜兰花与鸡蛋同蒸，蛋液滑嫩，兰花浮于表面，满屋幽香，清淡得恰到好处。晒干的兰花还可碾粉入糕，一口松软，满口余香。

我想，食兰，不为饱腹，只为在唇齿之间，留一份君子般的淡远与从容。

樱花

并非所有樱花皆可食，以我们本地种植的八重樱为佳。八重樱花瓣肥厚，颜色绛红娇嫩。以盐水轻焯，去其涩味，再以梅醋腌制，便成“樱渍”。撒在刚蒸好的白饭上，粉白相映，饭粒也染了淡淡酸香。

也有将花朵和在糯米里，蒸成“樱饼”的，外面裹着盐渍的樱叶，吃时要连叶一起，咸、甜、香、糯，层层叠叠地在舌尖化开。

木棉花

南方的春末可吃的花，最有名的则是木棉花。四川攀枝花或广州的街头，高大的木棉树开花时，真个是“英雄树”的气派，花朵肥厚，落地“啪”的掷地有声。最好吃的是树上极其新鲜的花朵，特别是半开的花苞，掰去花瓣，只留下花蕊，回去后用水焯一下，就可以和腊肉炒着来吃，味道美极了。也可以晒干后，配上一把薏米、一把红小豆，一斤猪排，文火慢炖一锅靓汤。盐不加多，入口有木棉花淡淡的涩味，刚好中和排骨的肉腻，据说能清热祛湿。

我曾在攀枝花朋友家喝过木棉花煲的龙骨汤，汤色微红，味道醇和，那花朵的滋味已全然化入汤中，肚子里像躺了一团阳光，干净、澄明、舒适。

玫瑰花

到了暮春，最闪亮最香甜的玫瑰花便登场了。我去过多次丽江、大理，古城里，家家户户售卖鲜花饼的店铺门口，店主用竹筐摆放很多新鲜玫瑰，香气馥郁。玫瑰花瓣肥厚，最宜做“鲜花饼”。取半开的花瓣，洗净晾去水汽，与细砂糖层层叠叠腌在瓷坛里。一会儿工夫，糖融成浆，花瓣也失了鲜艳，染上蜜色。和了油酥面皮，包成小饼，烤得外皮酥脆。咬开时，花香先于甜味抵达，仿佛将一座暮春花园含在口中，适合配浓酽的普洱茶。

春日田野，大自然的馈赠，从荠菜、香椿的山野清气，到槐花、紫藤的朴素香甜；从玫瑰、樱花的风雅精致，到木棉、玉兰、兰花、爆仗花的南北风味，春天把一整年最嫩、最鲜、最香的滋味，都悄悄藏进了草木与繁花之中。

一口花香，一口春意。整个春天，就这样在舌尖缓缓绽放，温柔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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