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著
同昭每发现一张好听的唱片,我第二天就能听到;我每读到一首好诗,马上就想背给她听。我们一起凑钱去买顾圣婴弹的肖邦的黑胶唱片《波兰舞曲》。一次,我在天祥商场看到一本《契诃夫传》,很喜欢,只是有点贵,下不了决心买。转天她来我家说话,待她走后,我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竟是《契诃夫传》!
我们那时要把一部分工作收入给家里用,手里并不富裕。当时是“计件工资”,按件收费,多劳多得。可是一次画画的业务挺“肥”,可以多赚些钱,我却想去山东写生。家里反对我去,她却支持我,还给了我一些钱作为盘缠。我和她都没有特别看重钱,这也是我们面对生活的困难时,并没有感觉压力太大的原因。后来,我发现我与她做朋友的六年里,竟然没想请她吃过一次饭,记忆中只有一次——那天,从辽宁路荣宝斋门市部买颜料走出来,途经辽宁路“小吃街”,我请她吃了一碟浇红小豆汁的刨冰,花了一角五分钱。我从认识她到结婚只请过她这一次。后来我对她打趣说:“我怎么只花了一角五就把你娶过来了?”说完我俩相视哈哈大笑。现在看来,有些不可思议,可是我们那时很快活,一切都自然而然。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代,我们对物质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兴趣。比如我,完全不在意穿戴,我眼睛盯着的都是含着一种文化意味或艺术精神的事物。她比我在意穿戴整洁,但她不喜欢首饰。她喜欢简单、轻松和舒适。她对服装第一标准是舒适,所以她拒绝高跟鞋。她的第二标准是颜色之间的谐调。从这个标准说,她就有点苛刻了,颜色是千差万别的,但不同颜色搭配在一起意味决然不同,她挺在乎。这可能与她画画有关。她不喜欢金色,她认为金色没有生命,所有金色全一样。但我画画却与我的服装及穿戴完全无关,我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形象”。有时画完画,一些颜色或墨跑到身上去。我家里人见怪不怪,她觉得邋遢好笑。
现在回过头去看,从童年到青年,我人生经春历夏的一个阶段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没有直接受到贫穷或现实不公正的压迫,没有人为的算计与刁难;我所热爱的人和事都像花一样开放着。但是老天不会总眷顾你。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上天的宠儿。老天一定会把人生的祸福两种东西同时放在你身上,叫你看得见福,却看不见祸,然而祸是一定要出现的。所以古人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后来,一个平静的夏日突然黑云压城、天落惊雷、冷雨瓢泼而来,这便是我接着要写下去的一本书《冰河》了。虽然我结婚生子还在五大道上,但是我人生的清流却戛然而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