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王丽华 实习生 马超男
25岁的张碧洋,南京大学公共管理专业出身,几分钟就能用AI开发一个音乐生成软件——这曾是程序员耗费数日才能完成的工作。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电子科技专业的戚如风,凭借对电影艺术的理解和文科思维的积淀,用AI工具25天制作的一部漫剧播放量近4000万,首月平台总收入就达170万元。
这样的故事,让“文科生迎来春天”“理科生会不会被淘汰”的争论更难有定论。但这场看似文理之争的表象下,真正的变革才刚刚开始——延续两百多年的教育底层逻辑,正被AI浪潮颠覆。
回望18世纪中叶,蒸汽机的轰鸣拉开了工业时代的序幕。机器生产需要大量守时、服从、可替换的劳动力,现代学校应运而生——按年龄分班、按铃声作息、按标准考核。数学、物理、历史、文学被切割成一门门独立的学科,像零件般被依次“装配”进学生的头脑。教育的使命如此清晰:为社会这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批量培养“标准化人才”。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人工智能掀起的第四次工业革命,让人们看到,AI可以瞬间完成标准化的工作,知识本身变得唾手可得。那张曾经清晰的“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的人生地图,对很多人来说正在变得模糊。
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人类最后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怎样的能力?
为了寻找答案,我们在南京这座科教名城与产业高地,走进大学、企业、中小学,与大学生、创业者、教师、教育研究者深度对话。我们关心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更想追问:当AI能轻松做出“标准答案”,学习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未来教育,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学科边界正在消融
栖霞区南大科学园的工作坊里,一场名为“空载社区”的AI实践活动正在进行。120多名学生围坐在一起,现场组队,用AI工具完成网站和应用的设计开发。
有意思的是,在提交的61个作品中,开发者绝大多数是文科生:历史、英语、哲学、法语、中文、教育……这些传统意义上的“非技术专业”学生,正在用AI开发网站、设计应用,甚至简单操控机器人。
“AI工具就像我们身边一个极具耐心的世界级程序员,你可以不停地跟他交流,不怕犯错。”研二学生张碧洋是这场活动的组织者。一年前,他还是个对代码一窍不通的“纯文科生”。选修了学校AI创新创业课程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能做”。
经过一段时间学习,他在学校首届“南客松”AI黑客松大赛中斩获金奖,如今已成为课程助教,常常带领零基础的同学“10分钟做出一个网页”。“这其实就是信息差的问题,只要掌握了工具,人人都可以。”
这种底气,来自AI技术——当工具的门槛被大大拉低,专业出身不再是创造的限制条件。更有意思的是,张碧洋发现,文科生们的完成度和UI界面,甚至超过了同期某些理工科专业学生的作品。“因为他们更关注用户体验和审美表达,除了技术,用户角度也很重要。”
南京大学教育经济与管理研究所所长孙俊华的研究,为这一现象提供了数据支撑。他基于某省学情调查数据的实证分析发现,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与大学生创新能力呈显著正相关——而这种正相关性,在人文社科专业学生和女生群体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不可否认,不同学科的思维习惯确实存在差异,”南京大学AI创新创业课程企业教师严格说,“文科生往往更具人文关怀,社会观察更敏锐,设计开发的作品常常更加贴近社会需求。”
这与数十年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共识形成鲜明反差。AI时代,理工科所依赖的推理与规整知识,恰是AI最擅长的领域。2024年有媒体报道,近五年来工学门类成为撤销专业数量最多的学科门类。文科也没能幸免——去年中国传媒大学一口气砍掉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同时增设了人工智能、数字媒体技术等一批新专业。
无论是文科还是理科,基础性知识和技能都在被重新评估。学科边界正在被打破,能力结构正在被重塑,原有的职业路径正在被重新定义。
南京大学党委书记谭铁牛在一次公开讲话中说得很明确:在AI时代,要培养的是“既懂技术、又懂人文”的复合型人才。
近年来,南大构建了不限专业、覆盖全校的AI通识教育体系。从通识课、AI工具课到AI创新创业班,学校试图让每一个学生都具备AI素养。这种探索已受到地方政府的关注——栖霞区将与南京大学围绕学生AI创新创业进行合作,促进创新成果落地。
“这不是简单地把人工智能和学科结合,而是通过AI改造学科本身。”南京大学研究生院院长王孝磊说。比如物理专业的学生学习AI辅助新药开发,考古专业的学生用AI识别甲骨文,电子商务专业的学生用AI分析用户评价数据。
这种探索也在向基础教育延伸。以栖霞区为例,栖霞区教师发展中心在全区学校进行了47次线下课堂AI赋能课堂教学综合活动,其中不乏跨学科融合的尝试——在迈皋桥中心小学,老师引导学生用AI生成三原色混合的动态演示,将科学原理与美术感知融为一体,让学生在探究中理解“为什么雨后会出现彩虹”。
“在这个时代,学科的边界会越来越淡。”王孝磊说。
确实如此:我们的教育按学科切割,但真实世界的问题从不按学科分类。
人类不可替代的“内核”
当学科边界被打破,当“人人都能创造”成为可能,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人类到底还剩下什么?
用人市场,往往拥有对变化更加敏感的神经。
位于中国(南京)智谷的丰安途,用三年时间开发出垂直领域的AI模型,在AI的加持下,解决了商用车后市场信息不对称、维修标准不一等痛点。企业去年产值突破8000万元,展现出很强的爆发力。
联合创始人兰芸发现,过去“花12年打磨一个技能,能用上五六年”的职业逻辑已经改变。“现在你只有3天时间决定接下来一个月的方向。”兰芸直言,在招聘时,企业早已不再纠结于求职者是否会写代码,“我自己就是会计专业出身”,而是将“学习能力、好奇心以及创造力”放在了重要位置。
这不仅是企业的用人经,更是对当下教育的一记警钟。
“按照机器的方式培养人才,一定会被机器所替代。”南京大学教育研究院副院长宗晓华说。工业时代的“标准件”教育模式——知识灌输、分数至上——正面临根本性挑战。
全国政协委员、四川大学教授徐玖平在今年全国两会时呼吁,AI时代应以“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为核心,打造能驾驭AI、勇于创新的新型人才。
在这一时代趋势下,研究者们正在解析人类的独特能力,试图找到人类的最后“堡垒”。
首先是从0到1的原始创新能力。AI更擅长在既有知识框架内做优化组合,而人类从0到1的原始创新——源于直觉、洞察与顿悟的突破——仍是AI难以企及的边界。门捷列夫在梦中“看见”元素周期表,凯库勒梦见蛇咬尾巴而发现苯环结构——这些不是数据堆砌的结果,而是人类大脑独特的“跳跃”。
其次是真实的社会情感能力。宗晓华始终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读到李煜那句“春花秋月何时了”时,如同触电一般,“这种感觉一辈子不会忘”,让他从此爱上了文学——有些东西,是算法永远无法替代的。孙俊华则用了一个比喻:AI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完美的“临摹者”,但它永远成不了“梵高”。
而在普通的生活里,孩子背诗时,别只关心“背下来没”,也问问“你觉得这首诗在讲什么”;家人分享一天的经历时,放下手机,认真听完。这些恰恰是AI无法复制的“共情”。
第三是意义思考与价值判断。AI只有工具性思维,它能算出最优解,却无法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做”。电影《流浪地球2》中,AI给出了理性计算后的最优解——放弃地球、寻找新家园。但人类选择的却是带着地球去流浪。正如我们宁可陪家人也不加班,明知不赚钱却坚持做有意义的事。这些“不理性”的选择,恰恰定义了人之所以为人。
“技术本身是双刃剑,技术越发达,人文关怀越重要。”孙俊华强调。二战前后,原子弹的发明者之一费米,在进行核裂变实验时选择不公开发表成果,是出于对人类命运的伦理考量。这种“向善”的价值判断,才是人类最后的安全阀。
当AI接管了所有标准化、重复性的工作,未来人类或许可以回归到那些“无用”的、却真正属于“人”的领域。而教育的意义就在于此——从培养“工具人”到培养一个“完整的人”,去爱、去思考、去创造。
当教育不用追求“满分”
当“文科生的春天”不再只是一个故事,当“人类的独特能力”被重新定义,教育该如何回应?
其实就在“生成式AI元年”2022年,教育部印发的《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简称“新课标”),标志着教育将从知识培养走向素养培养。
语文课程新增了“思维能力”核心素养,要求学生学会批判性阅读与表达;历史课程强调从多角度理解历史事件;数学课程提出“会用数学的眼光观察现实世界”。更重要的是,新课标要求各门课程用不少于10%的课时开展跨学科主题学习。
“这背后的逻辑很清楚,”栖霞区教师发展中心副校长胡荣华说,“我们要培养的不是解题能力,而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
“还需要敢于质疑。”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程诚提出了另一种视角:“AI的效率高、格式严,容易让人轻信,更需要掌握判断力。”这也正是新课标强调“思辨性阅读与表达”的深意。
高校也在开展改革。近年来,清华、北大、复旦等一批高校陆续改革本科学业评价制度,取消或弱化绩点制。以北京大学为例,学校实行等级制评定,成绩分为A(85—100分)、B、C、D、F五个等级,用“优秀率”和“优良率”替代绩点排名。这传达出一种信息:85分以上已经很好,无需再去追求满分。
然而,基础教育面临的阻力显然更大。一边是新课标倡导的“素养导向”,一边是分数至上的现实压力,家长们在焦虑中拉扯——怕孩子输在起跑线,又怕孩子跑错了方向。
“评价体系不变,初中和高中的改革就很难动起来。”胡荣华说,“小学还可以探索,但到了中学,大家都不敢拿升学冒险。”
而在多元能力评价体系尚不成熟的情况下,考试内容先行调整,教育从业者也正在慢慢“摸着石头过河”。
命题不再是考“《马关条约》的时间、内容和影响”,而是问:“《马关条约》签署后清政府允许外国人在华投资办厂,与改革开放后中国允许外资进入,这两者有何本质不同?”考的是学生的唯物史观、时空观念、历史解释等素养的综合表现。
宗晓华认为,创新能力的培养,本质上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我们总以为创新能力需要‘培养’,需要多开课、多训练,但真正的创新,是解放出来的,从‘少管’开始。不是往孩子脑子里塞更多东西,而是给他们的好奇心留出空间,允许他们试错、允许他们‘不务正业’。”
师生关系也面临重塑。教师曾经一直是学校里知识的权威和传授者。但在AI时代,教师更重要的是如何引导学生在思考中创新、成长。
这种观念的改变,还要落到每一个家庭、每一位家长身上。报班、刷题,短期内成绩上去了,但孩子对学习的兴趣、对世界的好奇,却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犯过错,那他怎么可能有勇气去创新?”
栖霞区教师发展中心数字化中心主任肖索科有着相似的观点。“91分、92分和100分没有本质区别。真正有区别的是,孩子有没有保持对世界的好奇,有没有学会如何学习,有没有在遇到挫折时依然能够站起来。”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大众的观念转变或许将是后知后觉的,但宗晓华更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他给家长的建议是:关注孩子的长远发展,而非短期分数。
未来技术的门槛被AI踏平,教育回归本源,留给人类的舞台才刚刚拉开帷幕。也许现在来看文科生迎来的不是“春天”,但在未来,教育将从生产“标准化”走向“成全每一个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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