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劭南

　　邓友梅1931年出生于天津，祖籍山东省平原县。他11岁就参加了革命，在他的故乡山东参加八路军，做小交通员。当日寇对齐鲁大地进行残酷扫荡时，部队经常转移，为了保护革命的种子，组织上就把他送回了天津。他在天津一家工厂当学徒，不久，被“招劳工”骗到日本的化工厂当苦力。1945年初，美国对日本本土进行轰炸，日本的很多工厂被夷为平地。邓友梅历经九死一生，回到祖国。1945年春，刚回国的他就加入新四军参加抗日。此后历任通讯员、文工团员、见习记者等职，靠自学走上文学道路。1949年，在新华社一个军队分社做见习记者。之后转业，担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和北京市文联创作员。

　　正是在1950年在北京市文联工作时邓友梅认识了老舍。

　　那时，邓友梅19岁，因为参加“大众文艺创研会”的工作，跟老舍的接触开始多起来。他对老舍的机智幽默、善于团结人很是佩服。“大众文艺创研会”是个团结、改造旧作家和旧文人的群众性组织，由赵树理、康濯、马烽、苗培时等曾在解放区工作过的作家担任领导工作。成员有从旧社会过来的职业文人，如陈慎言、陶君起、还珠楼主等章回小说以及武侠小说作家。

　　那时，老舍先生刚从美国回来，也参加了“创研会”。他和这两边都有交情，都能过话。而且在调和两种来自不同环境的文人之间的关系时，老舍尽显机智与幽默。

　　邓友梅回忆说，有一次开会讨论一个同志的剧本，这位同志当年红得发紫，虽然也有不少人奉承叫好，但是明眼人一看这作品不尽如人意，可这位同志自视过高，听不得一点批评意见，所以在讨论剧本时陷入比较尴尬的境地，大家都沉默不语，老舍这个时候体现出他的幽默。

　　他说：“有闷着的时候，我给大伙说个笑话吧。说有一个唱花脸的演员，尤爱唱黑旋风李逵，可是唱功不佳，好多剧团都不敢约他，他犯了瘾就在家里唱，结果没几天邻居把他扰民的事通知了当地派出所，说他这么唱，我们大伙儿都得搬家，我们情愿出一张月票让他上公园去唱去，派出所就以维持治安名义给这人下了通令，允许他上郊区唱，不许在家唱。他倒听话，就带着行头夹着板斧上西山唱去了，唱了很久也没有人围观。突然有一天，一人看他拿着一对板斧又叫又唱，以为他是疯子，想赶紧绕路走，没想这位演员急了，抓住路人衣领问，你是想死还是想活，那人说：我干吗想死？演员说，想死你就跑，我一板斧杀了你，想活你就坐下，老老实实听我唱一段。结果没成想，那哥们没听两句，赶紧求饶说，你还是杀了我吧。”

　　故事讲完了，大伙哈哈一笑，心里暗叫老舍高明，用这段故事机智化解了研讨会上的尴尬，自视甚高的那位同志羞红了脸说：“大家实实在在说点我的作品的不足之处吧。”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邓友梅写文章尚显不成熟。有一次他在小说里异想天开地写：“山谷中的雾气，夜间落在草叶上变成露珠，太阳升起后又化作白云，飘到山顶，浮在空中……”老舍看着邓友梅的描述，用笔写下批语：“小邓，云是云，雾是雾，别瞎搅和。”

　　1953年，邓友梅从单身宿舍搬出去，有了自己的房子。老舍听到这个消息，叫林斤澜给他送去一幅松年（清末著名画家）的画，说：“小邓是山东人，松年做过他们那儿的父母官，这画送他挂吧。”并亲自在画上题了几个字：“松年字小梦，为宦山东，以书画名。老舍”。

　　作家程绍国听林斤澜讲过一段老舍和邓友梅之间的故事，从中不难体察出老舍的仁厚。

　　上世纪六十年代，邓友梅去了辽宁省鞍山市文联。鞍山一个剧团演出了老舍的剧本《女店员》，后来，剧团派了一个工作人员给老舍送酬劳。老舍签收了酬劳，顺便问起邓友梅的现状，对来人说：“回去告诉他，我问他好。叫他好好干。”

　　过了一年，送演酬劳的这个人遇到麻烦了，找邓友梅说：“老邓，你得帮我个忙，不然我就没法活了。”原来剧团里有人告他贪污，他不承认，剧团便派人到北京老舍家查证。不料，老舍家记的账与他交给老舍的不符。那人哭着说：“老舍先生肯定记错了，如果他不给我作证，我这辈子就毁了。我到北京去，怕他不见我，求你写个信请他见我一见……”

　　邓友梅硬着头皮给老舍写了信。那人几天后从北京回来，向邓友梅道谢，并出示老舍所写证明的抄件。上面写道：“该同志送来的演出费确是800元，但我只交家中500，其余300留下买烟抽了。特此证明。”

　　那年春节，邓友梅回京探亲遇上老舍，笑着问：“怎么您跟师母也打埋伏，藏私房钱？师母不至于管得这么严吧？”

　　老舍小声说：“说实在的，我也记不得他给了我多少钱。见他处在生死关头，我想我认了这笔账比他认了强。万一我记错，冤枉了人家，我这一辈子受良心责备。若是他有毛病，我想有了这次教训他也会改过的……”邓友梅通过此事，品出老舍为人的宽厚。

　　1976年，邓友梅返回北京，开始创作大量的散文及中短篇小说，他曾连拿五届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尤其是《那五》和《烟壶》，享誉文坛。无论是人物的刻画，还是语言的运用，皆有独到之处，被认为是继老舍先生之后最优秀的“京味小说”，《那五》和《烟壶》先后被改编为电影和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