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A是一张价格不菲的文凭,每年都有不少申请者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全额支付学费去读一个更有声望的项目,还是选择学费更低(甚至提供全额奖学金)但名气稍逊的学校。在美国,许多MBA项目的学费都在上涨。仅在过去四年里,入选《彭博商业周刊》排名的MBA项目学费平均上涨了11%。有四个连续入选最近四次排名的项目,学费涨幅达到20%或更多。
当然,学费上涨既不是新现象,也并非商学院独有的问题;几十年来,这一趋势一直引起整个美国高等教育界的关注。它其实反映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构成学费基础的运营成本也在持续增加。根据高等教育价格指数(HEPI),至少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高等教育的运营成本增长速度一直超过通货膨胀。
在商学院,这些推高成本的因素被进一步放大。根据哈佛商学院最新的年度报告,从2022财年(对应2021年秋季开始的学年)到2025年,花在每位学员身上的培养成本上涨了18%,超过50万美元。波士顿大学奎斯特罗姆商学院院长苏珊·福尼耶(Susan Fournier,任期至本学年结束)表示,大多数全日制MBA项目“并不赚钱”,“除了排名前20的商学院,其他更多是经过精细管理、用来提升学校声誉的项目。”(当然,哈佛商学院属于少数能够实现盈余的顶尖院校。)
首先是薪资。高等教育本质上是以人为核心的行业,薪酬约占HEPI统计成本的85%。Commonfund研究所高级政策与研究分析师阿曼达·诺韦洛(Amanda Novello)指出,熟练劳动力的成本增长速度通常快于普通家庭消费的商品和服务价格(后者构成消费者价格指数,用于衡量通胀)。在经济学界,这种现象通常被称为“成本病”,这一理论由已故的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著名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William Baumol)提出。
在任何学校的预算中,占比最大的一项都是教师薪酬,商学院尤其如此,因为那里的教授通常比其他学科的教授挣得多得多。根据全球认证机构国际商管学院促进协会(AACSB)的数据,在2024-25学年,美国商学院正教授的平均年薪约为21.9万美元,比2020-21学年上涨了17%。根据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的另一项数据,这一数字比大学教授整体平均薪资高出约20%,也比四年制院校任教的教师高出至少80%。
“顶尖商学院教授岗位的竞争非常激烈,而且竞争对手不仅仅是其他商学院——还有亚马逊、微软、Meta这样的公司,”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负责创新与全球事务的高级副院长谢尔·内特辛(Serguei Netessine)表示,“我们有很多教师被这些公司以及华尔街挖走。如今留住人才变得越来越难,尤其是科技公司的薪酬涨得飞快。”根据AACSB的数据,从2020-21学年到2024-25学年,美国商学院的师资招聘成本几乎翻了一番。
虽然这种竞争在最顶尖院校争夺明星教授时最为激烈,但商学院里,即便是级别较低的助理教授,薪资也相当优渥。事实上,他们与其他院系助理教授之间的薪酬差距更为明显——例如,他们的收入大约是在本科和硕士项目任教的教师的两倍。而且,内特辛还指出:“在初级职称层面,所有商学院的薪资水平其实是差不多的。”
随着商学院不断扩展学员日益需要的配套服务和项目,其他人员的薪酬成本也在迅速膨胀。比如职业发展办公室,需要专业人员同时对接学员和招聘企业。在奎斯特罗姆商学院,福尼耶组建了一支团队,为10个项目的毕业生提供就业支持,过去五年团队规模几乎翻倍,达到37人。“大家对投资回报的期待非常高,”她说,“我们建立了很多以前不存在的服务板块。”
但各商学院的所有部门都在扩大。当前流行的体验式学习——例如在企业或非营利机构进行的异地项目,有时甚至跨国开展——需要专门人员来管理。学校还聘请心理咨询师和其他人员来照顾学员的情绪健康。在偏见和骚扰方面的合规成本也在不断增长。信息技术部门正在扩张。在哈佛商学院、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另一所在网上发布的年度报告中公布部分财务数据的商学院)和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它向《彭博商业周刊》提供了数据),截至6月的财年中,人员成本占常规支出的44%至54%。
从2020年到2025年,哈佛大学的员工人数增加了19%,达到了2200人,他们与教授的比例达到了8比1。哈佛商学院发言人马克·考特拉(Mark Cautela)透过电子邮件表示,大部分增长分布在现有项目、新的学术中心,以及在全校推广数字化工具的相关工作中。但他拒绝说明其中有多少新增员工是用于支持学校扩张的。自2021年以来,其学术项目的招生规模充其量只是持平。
不断扩展的服务还需要相应的设施支持。例如,为焦虑或其他特殊情况的学生设置单独的安静考场。“你必须提供这些支持,”内特辛说,“以前很少见,但疫情之后增长非常快。这是一场心理健康危机。”此外,教室和教学区域(练习室、自习室、模拟交易大厅,甚至配备彭博终端的实验室)也都配置了最先进的技术和设施,这些都是就读学员在之前的工作生活中习惯有的东西。
“学生在选学校时就像在购物,”福尼耶说,“这一切都变得极具竞争性,而学员希望样样都有。”内特辛还指出,面向高管的高管教育项目进一步推高了这种竞争。
商学院最大且增长最快的开支之一就是助学金。据福尼耶、内特辛以及其他几位现任和前任商学院高管称,这并不是因为学生变得更需要资助了。优质的MBA申请者数量基本停滞,而商学院之间的生源争夺非常激烈。“竞争更激烈,就意味着要给最优秀的学员更多奖学金。”富尼耶说。哈佛称,约有一半的学生获得某种形式的经济资助,平均覆盖约一半的学费。哈佛2025年在MBA奖学金上的支出为4700万美元,尽管招生人数持平,但自2022年以来这方面的支出增长了7%,约占其学费收入的三分之一。所有商科学位项目的奖学金似乎都有增加。在卡尔森管理学院,全日制MBA学员只占学生总数的一小部分,但从2022年到2025年,奖学金却猛增了32%。
“只看标价可能会被误导,”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院长、耶鲁管理学院前副院长戴维·巴赫(David Bach)说,“如果实际平均学费下降了,我是不会意外的。”
学费只覆盖了美国大多数商学院运营成本的一部分,而且这一比例还在下降。根据AACSB数据,在私立院校中,2024-25学年学费仅占新增收入的62%,而五年前是85%;在公立大学,这一比例约为30%。差额部分主要由政府资金弥补。卡尔森学院2025年约三分之二的收入来自学费,罗斯学院则接近四分之三。AACSB在统计时,将往年未使用的收入也计入学校用于运营支出的资金来源,这部分通常约占私立院校总资金的20%、公立院校的10%。不过,哈佛、密歇根大学和明尼苏达大学的商学院并未将这类储备资金列为运营资金来源。)
2025年,MBA学费仅占哈佛商学院11亿美元收入的13%,这一比例至少自2019年以来一直在缓慢下降。哈佛商学院对于理解MBA的成本很有参考价值,因为它主要是一所授予硕士学位的学院,尽管它也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博士项目。(博士生不仅不缴学费,反而是“拿钱读书”。)即使在顶尖院校中,哈佛商学院也是一个特例,因为它与哈佛商业出版公司的隶属关系,这家巨头通过《哈佛商业评论》将哈佛教授的研究成果商业化,并生产数千个案例研究、课程材料以及为企业定制的产品。该出版公司在2024年为商学院贡献了3亿美元,是学费收入的两倍。
没有其他商学院能与哈佛在这些方面匹敌,尽管有些也在尝试。内特辛帮助沃顿商学院推出了几个创收项目,其中包括沃顿全球青年项目,吸引高中生在暑期到沃顿校园学习创业与金融课程,这些课程由本校教授授课。“夏天的时候,我们所有的设施都闲置着,”内特辛说,“理想的商业模式是只在夏天运营的项目,而高中生项目非常适合这一点。现在有3000个孩子在我们这里。这就是闲置资源的利用。”他补充说,这还加深了学院与校友的关系:“有些校友很乐意让自己的孩子暑假来沃顿学习。”
精英商学院还可以利用捐赠基金和慈善捐款,这是其他学校无法做到的,因为它们的毕业生往往变得格外富有。在哈佛,2025年这些来源提供了商学院近30%的收入;根据AACSB的数据,平均说来,美国各商学院中,公立学校新增收入的约9%和私立学校的约13%来自这些渠道。(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和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报告称,2025年这一比例约为15%。)
内特辛表示,对于大多数学校来说,最重要的创收机会来自高管教育项目。2024年,哈佛从这类项目中赚取了2.53亿美元,占总收入的22%;沃顿则约为1.25亿美元。他和另外一些人将这种高管证书项目——通常持续几天或一周,往往是采取线上形式——与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EMBA)等学位项目区分开来。内特辛表示,两者都可以盈利。
EMBA的学费相当高。在沃顿,它比普通MBA高出30%左右。他补充说,由于EMBA学员不需要全日制MBA学员所需的许多服务(例如就业安置或住宿),学校的成本也更低。内特辛说,沃顿两年制的EMBA项目招收了约500名学员。“这是一个规模不小、收入也可观的项目。所以EMBA当然是赚钱的,但这是一个竞争激烈且正在萎缩的市场。高管教育利润更高,而且还在增长。”
不过,他指出,大多数学校并没有充分利用这一机会。AACSB的数据表明,虽然高管教育为学校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回报——过去几年大约在25%左右,但总体上它在收入中的占比仍然很小。卡尔森管理学院就是一个典型例子:2025年,其来自此类项目的收入仅为300万美元,不到其总收入的2%。
在这样一个不断变化的环境中,MBA学费只能部分反映真实成本。一位为了畅所欲言而不愿透露姓名的顶级商学院前副院长表示,学校在制定“标价”时,会参考HEPI反映的成本增长预期以及竞争对手的定价:“我坐在会议室里,和一群副院长等人讨论,‘其他学校都在怎么做’,”他说,“你绝不想自己是涨幅最大的那个。”
这位前院长补充道:“对学费快速上涨的担忧一直都有。这始终是讨论的重点。我们如何才能切实遏制这种上涨趋势?因为即使你试图通过筹款来增加助学金,是否能够负担得起。”
包括商学院在内的高等教育机构试图通过更多地依赖成本较低的兼职教师和讲师来压低成本曲线。但这种策略有其局限性,尤其是在学生对更多便利设施和服务需求日益增长的情况下。正如一位研究大学开支的学者所指出的,“投入决定了机构的质量与声誉。”
或者,正如富尼耶用一种无疑能引起她的学生产生共鸣的表达方式所言:“你拥有一种体验型产品,通过一对一的互动交付,提供高接触度的服务。当你扩大规模时,你省不了钱。这是高等教育成本居高不下的核心问题——它无法实现规模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