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建议》提出“推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健康发展”。在数字技术快速迭代、平台经济蓬勃发展和人口结构深度调整的新发展阶段，灵活就业作为重要的新就业形态，正在深刻重塑我国劳动市场格局。准确把握灵活就业的发展特征与时代挑战，系统认识其在推动高质量充分就业中的战略价值，既是破解结构性就业矛盾、培育就业增长新动能的现实要求，也是深化对劳动力市场运行规律认识、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就业理论体系、讲好中国就业故事的题中之义。

深刻认识新发展阶段灵活就业的时代价值与发展态势

灵活就业者已成为我国劳动力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优化劳动力配置、激发市场活力的重要力量。据《2025年数字经济下灵活就业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达2.4亿人，其中依托互联网平台的新型灵活就业群体约8400万人，占就业总人口的21%。从结构特征来看，在线灵活就业群体表现出年轻化和高学历化特征。根据国内某大型数字化灵活用工平台的活跃用户数据，近年来灵活就业劳动者的受教育程度与劳动报酬总体呈上升态势。2025年该平台活跃劳动者平均年龄为29岁，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达53.9%，2023至2025年间，人均月收入保持较快增长，年均增速达7.94%。随着平台用工机制日益完善、服务业灵活用工需求持续释放，灵活就业群体的人力资本结构不断优化，就业质量与收入预期稳步提升。

灵活就业持续发展壮大，符合我国经济社会转型、人口结构变化和技术进步深化演进的内在逻辑。在需求侧，经济增速进入新常态、产业结构持续升级、企业用工成本上升，使零工模式成为企业降低可变成本、增强外部适应性的重要手段。人口老龄化持续加深，带动生活服务业需求不断增长，为灵活就业发展提供了稳健扩张的市场空间。在供给侧，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广泛应用，降低了劳动匹配摩擦成本，推动劳动任务细分与灵活配置，为灵活就业发展提供了有力技术支撑。同时，灵活就业新形态拓宽了低龄老年人、需兼顾家庭责任群体等的劳动参与渠道，并在一定程度上契合当前部分青年群体对弹性工时、及时反馈与多样化职业选择的偏好。由此可见，灵活就业已从边缘走向主流，并将在较长时期内持续影响就业形态、收入分配格局和社会保障制度。准确把握灵活就业的发展规律与关键问题，对于完善就业政策设计、丰富中国特色就业理论、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深入理解灵活就业发展的现实挑战

随着灵活就业形态快速发展，其在拓展就业空间、提升资源配置效率的同时，风险分担机制不健全、社会保障适配不足和人力资本积累偏弱等问题也逐步显现。

缺乏明确的风险分担机制。灵活就业中，零工模式以订单和项目为基本组织单元，在提升企业经营弹性、降低用工成本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传统雇佣关系下相对稳定的权责结构，使市场风险更多由劳动者个体承担。微观上可能导致劳动者通过延长工时、提高接单强度维持收入，进而引发过度劳动以及安全、健康风险。宏观上则可能加剧就业和收入不稳定，削弱预期，不利于扩大内需与增强经济韧性。

社会保障体系适配不足，劳动者权益保障存在明显短板。灵活就业群体合同不稳定、劳动关系复杂，现行社会保障制度总体仍以标准劳动关系为基础，与灵活就业多平台、高流动的特征尚未有效衔接。由于平台、劳务公司责任边界不清，灵活就业群体普遍缺乏稳定的缴费分担机制，参保成本较高，加之收入波动较大、就业稳定性不足，导致部分劳动者参保意愿不强。此外，平台算法深度嵌入订单分配、绩效考核和薪酬定价等环节，若规则不透明、申诉机制不健全，容易引发薪酬不公、过度劳动等问题，进一步加大劳动者权益风险。长期来看，若养老、医疗、工伤等社会保障制度不能及时适应灵活就业特征，不仅会加重劳动者风险负担，也将制约灵活就业持续健康发展和高质量充分就业实现。

缺乏稳定培训机制和职业发展通道，零工群体人力资本积累不足，制约灵活就业长期高质量发展。对个体而言，灵活就业流动性强、契约期限短，企业缺乏持续培训和长期投入激励，劳动者技能提升动力不足、职业发展空间受限。体力型零工易陷入重复劳动和技能单一化困境，知识技能型零工则因职业标准和能力认证机制不健全，面临低价竞争挤压，人力资本回报不足。对企业而言，任务过度拆分和外包，短期虽可降低成本，长期却可能削弱内部知识沉淀和核心创新能力。宏观来看，若灵活就业群体职业培训和发展支持长期不足，不仅加剧个体收入分化与保障不平等，还可能导致全社会人力资本形成和创新能力陷入低水平均衡。

准确把握灵活就业高质量发展治理重点

健全社会保障体系，支撑灵活就业稳健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的社会群体正在细化分化，对这些年出现的快递小哥、网约车司机、电商从业人员等，在管理服务上要跟上，填补好这个空白。要既有管理，又有服务”。当前灵活就业群体仍面临参保意愿不高、缴费负担较重、转移接续不畅等问题，必须加快健全覆盖养老、医疗、职业伤害等多层次的社会保障制度，为灵活就业群体织密权益保障网。

一是增强社会保障的可携带性与可持续性，进一步落实转移接续制度，推动保障权益与个体职业轨迹更好衔接，让社保“跟人走、不断档”。二是加快高风险领域保障扩面提质，推动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制度从试点探索走向成熟定型。自2022年国家启动试点以来，截至2025年“新职伤”已累计覆盖北京、上海等7个省市超2500万人。在此基础上，应积极推动职业伤害保障向全行业、多领域延伸，切实保障高校毕业生、大龄劳动者、女性劳动者等国家关注的重点就业群体，对高风险行业逐步推行强制参保，同时鼓励商业保险补充，形成多支柱保障格局。三是深化养老保险制度创新。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鼓励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保险”。未来应探索更灵活的缴费基数与方式，降低参保门槛与交易成本，让灵活就业者可负担、可选择。例如，山西等地允许灵活就业人员在正式缴费基数公布前，按上年基数下限进行预缴，或在正式公布后按60%至300%的范围自主选择按月、按季、按年缴纳，充分保障灵活就业群体选择权。

规范平台算法治理，保障灵活就业公平运行。平台算法是灵活就业模式的核心机制，直接关系劳动者权益保障和市场公平竞争，必须加快完善算法公平治理体系，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推动发展与规范并重。着力提升平台算法派单计价、评价惩戒等关键规则的透明度和可解释性，支持第三方开展算法评估并定期披露信息，防止不合理考核和隐性压价，切实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在此基础上，推动平台健全风险共担机制，完善保护性算法设计，对高风险岗位强化安全培训、超时预警与风险补偿。例如，2024年杭州明确要求平台不得以“最严算法”考核骑手，合理优化配送时限和规则设置，综合平衡劳动效率、交通安全和劳动者健康。

加大“投资于人”力度，深化灵活就业群体人力资本长期积累。《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灵活就业群体作为劳动力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人力资本积累是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的内在要求和重要支撑。要健全灵活就业群体终身职业技能培训制度，整合平台、企业、院校等多方资源，聚焦数字技能、绿色技能等重点领域，推动培训内容更好适应人工智能时代技能需求变化，促进灵活就业群体技能就业、技能增收、技能成才。例如，国内某大型灵活就业平台探索建立人才分层管理体系，将技能等级与岗位匹配、劳动报酬紧密衔接，形成“多技能、多得”的激励机制，引导劳动者培养复合型技能、提升多岗位适应能力。要注重因人施策，完善重点群体就业支持。针对高校毕业生等青年群体，加强职业规划指导和可迁移技能培训，畅通跨平台向上流动通道；针对低龄老年零工，积极开发灵活适配岗位，强化健康评估、安全培训和保障支持。通过持续“投资于人”推动灵活就业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变，为高质量发展夯实人力资本基础。

（作者宋弘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来源：宋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