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俊良
还记得几年前网络流行的那句“神马都是浮云”吗?它借拼音输入法的谐音,以戏谑调侃的口吻,表达着对世事无常的看淡。“神马”即“什么”,“浮云”喻指虚无缥缈、不足挂齿。然而,若翻开一本记录西汉长安城旧闻逸事的古籍——《西京杂记》,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巧合”会显现在眼前:原来,“浮云”真的曾是一匹名动天下的“神马”!
“浮云”非云
让我们先解开这个有趣的“谐音密码”。《西京杂记》记载:文帝自代还,有良马九匹,皆天下之骏马也。一名浮云,一名赤电,一名绝群,一名逸骠,一名紫燕骝,一名绿螭骢,一名龙子,一名麟驹,一名绝尘,号为九逸。
这段文字告诉我们,汉文帝刘恒有九匹骏马,它们合称为“九逸”。而其中的一匹,名字就叫“浮云”。此“浮云”不是天上变幻的云霭,而是实实在在的皇家御马。
细品这“九逸”的名号,无不彰显着帝王对宝马的极致推崇与诗意想象:“赤电”形容其疾驰如闪电;“绝群”“逸骠”“绝尘”赞其奔逸绝伦、超越凡马;“紫燕骝”“绿螭骢”“龙子”“麟驹”则极言其姿态非凡,恍若神兽。而“浮云”之名尤为独特——本是驰骋在陆地上的精灵,却冠之以“浮云”,既暗喻其奔跑时轻盈迅疾、宛若腾云驾雾的非凡姿态,又寄托了驾驭者(帝王)对自由无羁境界的向往。
当千百年后的那位网友,因拼音输入法的谐音,将“什么”误敲成“神马”,再与表达看淡一切的“浮云”组合成“神马都是浮云”时,他未曾料到,这句无意的戏言,在字面上竟与《西京杂记》的记载形成了绝妙的跨时空呼应。
《西京杂记》的价值
这本《西京杂记》,是一部托名西汉学者刘歆撰写、东晋葛洪辑录的笔记小说集。主要记载了西汉都城长安的宫苑台阁、典章制度、奇闻轶事、风俗民情以及文人墨客的逸事趣闻。其内容来源颇为复杂,既有对宫廷档案、史实传闻的辑录,也融入了民间传说和文学想象,真伪杂陈。然而,正是这种野史特质,赋予了它独特的价值:它保存了一些被《史记》《汉书》等正史忽略或语焉不详的社会生活细节,为我们了解西汉社会,尤其是宫廷内幕、贵族生活、市井风情以及文化,提供了较为独特的补充材料,是研究汉代历史、文化、民俗等的重要参考文献。其野史的性质正如鲁迅先生所说:“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
全书分为六卷,包含一百余则长短不一的条目,文笔简洁,叙事生动,内容丰富,堪称西汉长安的“浮世绘”。
长安浮世绘
“浮云”马是《西京杂记》贡献给当代的一个意外惊喜,书中更有价值的内容,是其对西汉社会脉络与生活百态的细腻描绘。这些记载,如同散落的珍珠,串联起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让我们得以窥见长安城里的奢华、智慧、风情与日常。本文略举几例。
一、宫廷的极致奢华。书中描绘的汉武帝的四宝宫及梁孝王宫囿等,极尽奢华;“青玉五枝灯”“七轮扇”等精巧器物,展现了皇家生活的精致。书中记录身毒国(古印度)进献的“宝镜”,传说能照见妖邪魑魅;汉高祖斩白蛇所用宝剑的剑匣,装饰着“七彩珠、九华玉”;还记载了汉武帝的马饰以及西域贡给武帝的吉光裘等。这些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汉时中外交流的见证。
二、文坛故事与工匠的精技。《西京杂记》中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似比《史记》更为生动丰满。二人返成都后因贫贱而当垆卖酒,最终得到卓王孙承认的情节,细节丰富,戏剧性强,成为后世文学艺术反复演绎的蓝本。
书中记载的“被中香炉”极为精彩,其由工匠丁缓创制,是一种利用重力平衡原理的熏炉。无论被子如何翻滚,炉体始终保持水平,香灰不会撒出,堪称古代日用品“黑科技”。还有“九层博山香炉”,同样出自丁缓之手,设计繁复精妙。
三、岁时节令里的民俗画卷。《西京杂记》提供了关于“七夕乞巧”风俗最早、最明确的详细记载。“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记录了汉代宫女们在七月七日这天,于专门的高楼上比赛用彩线穿过七孔针(或连穿七根针),以此向织女星祈求心灵手巧(“乞巧”)。这是流传后世的七夕节风俗的核心源头,史料价值较高。
书中提到汉高祖宠妃戚夫人“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这是关于重阳节习俗较早的明确记载,虽发生在宫廷,但反映了节俗的雏形。
“神马”“浮云”的网络热度逐渐消散,但《西京杂记》中的“浮云”马及其承载的鲜活长安时代,却因独特记录而保持了长久的生命力。
(作者为首都体育学院图书馆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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