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了流量密码,却拒绝了洪水般的流量|纪念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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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6 10:39:52

罗兰是极少数能够超越国族认同、呼吁和平的人士之一,这很难得,但他的抉择过程,也很能反映一战前欧洲顶尖的文艺人士们的心路。

罗曼·罗兰的160岁生日很寂寞:今年1月29日,那天似乎没听说什么纪念活动。《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作者看来是过气了,在中文世界,甚至它的中文译者傅雷受关注都更多一些。法国有一个文学奖以他的名字命名,而安妮·埃尔诺还是最近的获奖者之一,尽管如此,这类奖项在法国及在其他的“文学国家”也都早已过剩。

罗曼·罗兰的文字,过去中文翻译得很多,除小说外,他有巨量篇幅的日记,书信、政论、宣言和公开信、散文随笔、有游记,还写过像《甘地传》《巨人传》这样的传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很多年里中国人热爱的励志巨作,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犹如姊妹篇。当年,围绕小说的“周边”,即作家自己写下的创作手记等,都有翻译,也很容易读到。罗兰就像约翰·克里斯朵夫本人,用心地生活,努力去爱和被爱,以创造伟大作品为志业,克服病痛,不断突破原有的自己。《约翰·克里斯朵夫》写于1904~1912年,打开同期问世的其他深受浪漫主义风格影响的作品,如赫尔曼·黑塞的《彼得·卡门青》《在轮下》等,能看到很多共通的表达方式和感受力。

1915年,罗兰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当然主要肯定的是《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价值,然而这个奖还是一个有政治意义的选择,因为那时欧洲处在一战期间,战争挟持了所有人,包括按理说最具独立性的作家和艺术家们,罗兰是极少数能够超越国族认同、呼吁和平的人士之一,这很难得,但他的抉择过程,也很能反映一战前欧洲顶尖的文艺人士们的心路。

德雷福斯事件与流量

罗兰生于1866年,他步入成熟时,正逢19世纪的尾声。那时的欧洲恰好已经历了20多年的“长和平”,自1871年普法战争之后,法国本土就没有发生过战事。然而,1894年后,德雷福斯事件渐成热点。德雷福斯是一名犹太裔法国军官,被指控与德国之间有勾结,犯下了叛国罪。围绕这件事,法国人开始站队,支持惩罚德雷福斯的人,嚷嚷着要一并揪出藏在军队里的所有邪恶分子,恢复法国的荣光;而为德雷福斯喊冤的人,则说军队、政府和教会都早已腐败透顶,只会陷害好人,践踏世间更大的公道。

显然,立场抉择无关乎“就事论事”,只在于个体内心所信的“真相”。政客和投机分子都看到了机会,时评家开足马力,印刷厂昼夜印刷。那时法国政府很软弱,而新闻媒体又正在兴起,任何人,只要有钱、有人手、有一套想要推出的观点,都可以一夜之间创立一份报纸,或者设法把观点散布得人人皆知,聚起一个自己的山头。同行绝交,朋友翻脸,亲人对立。那时讽刺类报纸上登载这样的漫画:一家人好好地吃着饭,有人提了一句德雷福斯,下一个场景就是一屋子全乱了,杯盘满地,父母子女打作一团,就连仆人之间也是你一拳我一脚。

文化人以卓越的表达力见长,故而跃跃欲试者众多。那么罗曼·罗兰支持哪一方呢?他又做了点什么?

在他的回忆录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很幸运,没有介入双方互不谅解的疯狂情绪和错误之中。我的家庭使我进入了一个诚实的法国市民阶层。扎根于土地,家境清贫,具有良心,精神境界相当有限,但有高度的荣誉感……”

他接着写道,他父母和其他长辈都是爱国者,“决不允许对正义或军队有这样那样的怀疑”,可是他当时已结婚,妻子是犹太人,因此他熟悉法国的犹太社会,他们非常团结,“以愤慨的信念为其种族的兄弟鸣冤”——意思就是为德雷福斯申辩。

所以,罗兰同时了解对立双方的情绪。他从而获得了一个不选边不站队的视角——一个超越纷争的视角。

1898年,罗兰是活跃在巴黎的众多作家之一,他写的主要是剧本。戏剧在法国最热门,戏剧可以切入时事,传播观点,在德雷福斯事件时期,剧院更成了一个重要的公共场所。罗曼·罗兰用了6天时间写了一个剧本,叫做《群狼》,展现了法国当时的撕裂状况,但没有明确支持哪一边。作为一个对古典音乐和戏剧都非常精通的人,罗兰把剧中人放在一出古典悲剧的困境之中:他们要在爱国和正义之间做出痛苦的抉择。

《群狼》的故事,用了现实中正处在舆论风口浪尖的人物作为角色。5月18日,《群狼》在巴黎的创作剧院首演,现场座无虚席,互相对立的阵营都有核心人物到场,而多数到场的成员,都是准备好了来闹事或充当打手的。演到一半时,剧场观众果然大爆发,口号此起彼伏,喝彩的、喝倒彩的,喊“打倒国家!打倒军队!”的,喊“国家万岁!军队万岁!”的,双方旗鼓相当。

罗曼·罗兰知道自己踩到了时代的“风口”——一部剧火了,他也该起飞了。这种火,和我们今天的见闻感受几无区别:首先,有多少人捧,就有多少人踩,“黑红也是红”,喜闻乐见的是报纸和无聊大众;其次,不论捧的还是踩的,都不会针对戏剧情节和表演本身,而是在摆立场,在借题重申自己的拥护和讨伐。罗兰心中的激动,不亚于在今日一夜之间收获数十万流量后的心情,他这样回忆自己当上“网红”的时刻:

“我怀着好奇心,睁大眼睛扫视着通道,在乐池后面无动于衷,就好像一切与我无关似的(其实这不是我的本心!)在这吵闹声中,我就像鱼儿在水中一样悠闲踱步。从争吵的一开始,我就对自己说:‘我搞糊涂了……这出戏很倒霉。但真正的戏是在这个演出大厅里。我目睹了历史在咆哮……’”

32岁的罗曼·罗兰,认为自己目睹了历史时刻。他的戏切中了热点,掀起了更大的议论声浪,那无疑意味着他自己将得到更多的机会。在那时法国的文人界,已经有一个人做出了榜样,他就是左拉。左拉本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小说家,1897年,出版商刚刚为他完成的20卷煌煌编年史“卢贡-马卡尔家族”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晚宴,转过年来,他以一篇4000字的“我控诉”,彻底“出圈”,成为整个欧洲都为之瞩目的公众人物。2月,左拉如愿把自己送上了审判席,在法庭上发表演讲,指控军方的腐败,为德雷福斯鸣不平。他这样做固然是出于勇气,然而毫无疑问,这也是这位文坛老江湖在精心考量下做出的抉择。

30万份刊载“我控诉”的报纸一卖而空,看到头版大字“J’ACCUSE!”(法语“我控诉!”)满街飞,一部分人挥拳欢呼胜利,另一部分人当街焚烧报纸——连同左拉的肖像。无论未来的历史如何评价,哪个作家不盼着有生之年有这样的一刻?以文学和知识分子之名,向政治—社会的现实发声,甚至有望左右历史演进的方向。罗曼·罗兰这样雄心勃勃的新锐,看见左拉的风光,怎能不心动呢?

在《群狼》之后,他在日记中写道:“现在我亲眼见证一个变局,是法国大革命以来最大的变局。我的上帝,请你给我斗争,给我敌人,给我哀嚎的人群吧!”他感谢上帝使他如愿以偿,给他带来了知名度和人脉:他认识了一位活跃的法国诗人和活动家夏尔·贝玑(此人后于1915年死于一战),后者支持他,给《群狼》出版了单行本。他果然也接到了趁热打铁的合作邀约。

拒绝流量,转向“真理”

但是,随着1899年临近,随着19世纪的尾声到来,罗兰却做出了决定:离开第一线,离开巴黎。

原因有很多,有私人方面的,如和妻子的不和,如家中挚爱长辈的病重,等等,但最根本的,还是在于罗兰心中对“超越”的执念。早在1890年,他就想以他的偶像——贝多芬为主人公,写一部长篇小说。他不仅热爱贝多芬的音乐,更决意效仿贝多芬,成为一个追求创作不朽之作的创造者。他曾记下自己萌发写这部小说的念头的时刻:在意大利罗马,在一个日暮的时刻,身边好友相伴,望着玫瑰色的城郭和山峦,耳边传来一声呼唤……

浪漫主义的那一套高调叙述,今天听来或许浮夸,不免可笑,但是信念本身依旧动人。罗兰说,他所享受并热爱的那些东西——古老的文明、城市、爱情、友谊,还有那些伟大文学作品和音乐的滋养,所有这些,最终应该通往的方向,是使他成为一个超越自己的时代,而不是被它裹挟的人。

德雷福斯事件裹挟了所有人,人们的呼吸视听,都被与这件事相关的种种信息和议论所填满,人们的喜怒也都被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所决定。左拉抓住了机会,成为一个标志性的人物。但是如果目标再高一点呢?如果我希望创造的作品和我渴望的成功,并不追求一时的关注,甚至主动无视最流行的话题和趣味,那么又会如何?

罗曼·罗兰把他创作的最高目标称为“真理”。这相当于白白浪费流量,离开巴黎的剧院与观众,而真理,是他在贝多芬、歌德、荷尔德林等他最景仰的人物身上看到的、值得“对标”的追求。1904年,在离开巴黎三年之后,在经历了从呼朋唤友到离群索居的变化后,他完成了《约翰·克里斯朵夫》的第一卷,借助夏尔·贝玑的出版资源,开始发表。

书中一开始就讲,我写的是贝多芬,是一个音乐家,德国人。但是,我写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那是一个除非我成为他,否则我一定写不好的人。

他一共写了十卷,在8年间陆续出版,到1912年竣工。德国和法国的关系在这些年里日趋紧张,小说也不断地因为以一个德国人(贝多芬)为原型而挨骂。世界正在发生剧变,而罗曼·罗兰,为了专心于创作,不得不把头埋在他那张小书桌上,也不得不把约翰的人格写得越来越符合他心目中的理想。

法国之前绝少这样写一个人物如何长大成人的“长河小说”,这种体裁也是罗兰从德国学来的。法国的莫泊桑写过一本小说叫《一生》,但主人公走的是一条从希望到幻灭的路。而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却一直在成长,每一个阶段,困惑、反抗、愤怒、失望,他都经历,然后超越。在今天这个被游戏语言渗透的环境里,我们常用的“升级打怪”,用来形容约翰的历程也无不可。不过打怪终点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对罗兰来说,一个人若是寻求自我超越,就没有终点。

小说有很多缺陷,不太读文学书的人也能看出许多来,最突出的缺陷当然是“煽情”。这没有办法,深受德国18、19世纪浪漫主义崇高美学影响的人,比如赫尔曼·黑塞,其行文都有这个毛病。罗兰把自己对德雷福斯事件以来的时政的议论加入了书中,有时加得太随意,太一根筋,缺少反讽的张力。不过他是个绝对虚心的人,在小说完成后,有朋友问他是否会为告别约翰·克里斯朵夫而难过,他说:“我听说一个伟大作品完成后,作家都会难过,就像诀别了一手养大的小孩一样,我倒是不觉得难过——肯定是因为书还不够伟大。”

他在1898年渴望的名声,在1912年后如期而至。记者、编辑部的秘书,纷纷登门求见,有跟他约访谈的,有想要他写评论的。在罗曼·罗兰眼里,来访者无一例外都冷漠傲慢,因为他们觉得,作家应该首先有求于他们媒体。可是罗兰已经告别了天真赤诚的往日。对成名成家的这一套流程,他十分厌倦。他也会说讽刺话了:“有人夸我写出了自巴尔扎克以来规模最大的文学作品——他说得好像我是个举重冠军,手里高高举起我的小说一样。”

在世界大战的年代超越战斗

结束这个大工程时,他抬眼看了看法国的情况和欧洲的局势。“敌人正在国境线后虎视眈眈。”他在日记中写道。“敌人”当然是指德国,谁也不知道战争何时会爆发,但德国——孕育了贝多芬、巴赫、歌德、荷尔德林、康德的德国——的军国主义狂热早已无需掩饰。而法国呢?自从德雷福斯事件分裂了国人,一个词正式出现了:“代沟”。下一代人和上一代人之间的隔阂在加剧,父母子女之间越发无法相互理解。信息媒介的爆炸增长,大众社会的形成,加速了社会观念的更新,年轻人冲动愤世,想早早独立,长辈对下一代满口说教,却做不出道德和行为上的表率。

罗曼·罗兰用他勤奋的笔继续写书,写一部反映家庭关系恶化的小说,它会比《约翰·克里斯朵夫》更长。但是,1914年夏天开始,席卷全欧的世界大战,他是写不了的。那不是宏伟的、描绘肉身相格的古典悲剧,那是正在发生的、大规模机械绞肉机的行为。罗兰在1914年8月就到了瑞士——像他所写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那样,住在了苏黎世,当德军朝法国、朝比利时推进的消息传来,他开始写政论、写檄文,在瑞士的报纸上,他以文章质问德军为何如此野蛮,能把炮火指向上千年的文明创造的各种伟大作品:城堡、城墙、教堂、图书馆、歌剧院……

他的一篇政论《在战斗之上》,是欧洲文化人最早发出的“和平之声”。和平,这个谁都能轻描淡写吐出的词,在那时说出来,是格外不易的。它同样需要超越的眼光,超越一国一族的立场,无视种种有关“叛国”的帽子。罗兰以自己为例,写了自己的认识的变化,希望人们能够调整一点点看事情的角度:不要眼里只看到对敌人的仇恨,而要朝“战斗之上”——朝一个超越战斗的方向——看过去一点点。

的确,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但历史给出的答复是:只有战争机器自己耗尽了能量,对文明和人的屠杀才会停下来。《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作者还会像以往一样,把眼光看向高处,在之后的岁月里,他前往甘地的印度,前往斯大林的苏联,想看到大地上萌发的新的希望。他去世的时间是1944年。也许,那句能够唤起很多中国人的共鸣的“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也是最适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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